屏幕里的红色毛球在终点和代表胜利的旗帜紧紧相依，屏幕外苏嫘穿着睡衣裤双手抱胸目光睥睨。

孟弦认命地半跪下来，神情犹疑地酝酿了许久。

从苏嫘的角度看去，贴身的战袍刚好衬出他紧实的腰身，圆润的弧线与优美的腿弯，蜜色涌动纤秾合度……

“回神了，苏总。”

孟弦阴阳怪气地出声喊她，同时不着痕迹地挺了挺腰。

苏嫘回呛他：“准备好了没？再不做就喝酒了啊。”

高中毕业之后苏嫘几乎没有参与过任何一场同学聚会，自有那和她关系好的同学给她通风报信。据同学说孟弦此人是聚会一次不落但酒水一滴不喝，问就是酒量太差怕耍酒疯。

既然如此想必喝酒就是孟弦的黑历史开关，只要以此相胁何愁他不乖乖听话！

果然孟弦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喝酒能不做大冒险？好，我现在去客厅拿。”

等会儿你怎么不按常理出牌，苏嫘伸手摁着他双肩不许人爬起来，“啥意思？跟我告个白就这么丢你的脸，嫌弃我就直说！”

她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孟弦无论如何也不会直接认下，“没嫌弃你。但是我、我那个……嫘嫘……”

那张酷哥脸在她眼前慢慢变红，苏嫘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孟弦居然害羞了！这由不得她不兴奋，爱抚地捏了一把他的脸颊软肉，格外豪气地表示：“那就继续。”

孟弦低声下气：“你让我找会儿感觉。”

他难得在她面前如此弱势，苏嫘当然会满足他：“你要感觉啊？行。”

她回想着自己高三那年的状态，颓废麻木崩溃隐忍咬牙向上，最后终于得到一点预期之外的快乐，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期待与迷茫。

高考结束之后亲戚对她的抚养义务也宣告结束，但苏嫘知道自己有办法继续活下去。

她唯一一次参加的那场高考后的毕业聚会，牵头人是她高中三年里最尊敬的老师。于是那天苏嫘下了晚班就赶去了，然后在一片热闹欢喜的喧嚣中提前告辞大步离开。

孟弦几乎是在她起身的下一秒就跟了上去。

“苏嫘！”

苏嫘不用回头都能听出那讨人厌的嗓音属于谁，当场来了一个凌波微步，电梯都不坐了狂奔下楼逃出酒店，而孟弦发疯一般在后面使劲追她，一边追一边还催命似地喊她的名字。

“苏嫘苏嫘苏嫘！苏嫘嫘嫘~”

该死的怎么尾音还带拐弯。

大晚上的不知多少人看着，苏嫘恨不得掩面隐身原地消失，但是孟弦的嘴长在他自己身上她能怎么办？

如果没有天降的那一阵狂风，苏嫘恰好赶在最后一刻跳上末班车——

噗嗤不好意思隔着车窗看人本来就够失真了，孟弦跑在风里直接连衣服带人被吹成尖叫海带的样子苏嫘换了个世界都忘不掉啊！

当然那阵风很快就过去了，苏嫘获得了清净而孟弦闭上嘴获得了安全，怎么不是一种双赚呢？

从此天各一边分道扬镳。

但是现在苏嫘要说如果。如果那时候没有那阵风。

苏嫘转身撇开两臂一个雷霆大跳，对准孟弦的脖子就掐了过去：“你叫魂啊叫叫叫！”

高中版本的孟弦剃着板寸，厌世脸还没彻底长开眼角眉梢都带着独属于少年人的青涩。苏嫘不懂欣赏只知道自己的魔爪毫无阻碍地在孟弦的圆领T恤上加了个盖儿，噎得死装男差点在她手下翻起了白眼。

“不叫，你会停，吗。”

他噎成那样了还要跟她犟嘴，一边吐字一边得意地扯着唇角，好像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而苏嫘从来看不惯他这种样子。

她忽然觉得没意思极了。

苏嫘松开手一言不发又往远处走去，这回孟弦紧紧跟着她像在模仿连体婴。他们一前一后上了末班车，车厢里除了司机全是空座，苏嫘随便选了个靠窗的后排把头往上一靠。

“等会儿一刹车，你就等着扭脖子吧。”孟弦挨着她坐了下来，朝她耸起一边肩膀，“靠我怎么样？这样我还能陪你一块骨折。”

苏嫘烦躁地瞪了他一眼，“有屁直放。”

他追着她跑一路喊一路绝对是有话要说，但苏嫘想不到有什么话是必须得由孟弦向她传达的。老师的消息有群聊朋友的传话有私聊，唯独孟弦在苏嫘的私人世界里毫无存在感，人人都知道他们不对头——

昏暗的车窗里她和孟弦对上了眼睛。这是有史以来他们靠得最近最亲密的一次。

孟弦张了张口。

下一瞬他觉得自己的喉咙违背了个体的意志在疯狂蠕动，想要挣脱他的身体替他把一切都吐出来，从此他的所有都在苏嫘面前无所遁形。

哪怕她会觉得不喜欢。但她一直都不喜欢他，因此也没有什么区别。

他的身体里藏着会让她厌恶的呕吐物。

“你晕车了？”

苏嫘不懂浪漫只看出孟弦脸色不好，当即也跟着神情一变手一摆，“我可没带塑料袋！你离我远点别吐我身上。”

这句话奇异地鼓舞了孟弦的勇气。

有那么一刻他简直以为苏嫘会读心，震撼地笑出了声：“那怎么办啊苏嫘？我就想吐给你看。”

车窗外零碎的路灯和灰暗的灌木铺了很长很长，孟弦注视着它们而不敢仔细看苏嫘的表情，嘴里又快又低地吐字：“我喜欢你，苏嫘。”

苏嫘：“哦。”

她太平静了，一点也不惊讶。

孟弦忍不住问：“你就不能给点别的反应？”

“你敢录音我就告你侵犯隐私权。”苏嫘警告他，“滚下去，无不无聊？”

孟弦：“……我没玩大冒险！”

话到此处孟弦的情绪也是太激动了，短款战袍一下翻卷上去差点卡在他胸前，苏嫘紧急出戏替他把衣摆扯回去：“你急什么！又没说你是。”

孟弦跪坐在地毯上，幽怨地看着她：“可是你当时明明就是那个意思。你以为我是诓你来的，问我六月哪来的愚人节。”

而且他们现在真的在玩大冒险。

苏嫘轻咳两声神情肃穆，“行了行了！后来我不是信了吗？”

不然孟弦怎么会变成她平行世界的男朋友？

男朋友哼哼唧唧地抱怨：“可你当时也没答应。”

废话，苏嫘为什么要答应死对头宛如抽风一样的深情告白！

班车一到地方苏嫘就连滚带爬溜下了车，孟弦这回还是死死跟着。两个人大晚上沿着空荡荡的人行道疯跑一阵，被榨干体力的苏嫘终于举手投降了：“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孟弦蹲在她面前，手臂给苏嫘当成架子抓着，“我不知道。”

苏嫘用指甲在他手腕上磨啊磨：“行，那我现在拒绝你，你滚吧！”

孟弦不滚。他不仅不滚，他还给苏嫘洗脑。

“你想啊，现在是我喜欢你，我低你一头。只要你别赶我，随便你怎么使唤。这么好的机会你都不要？”

苏嫘有了点兴趣，抬眼看了看他。

孟弦自我推销得越发起劲儿：“我长得也不算太丑吧？你说哪看不顺眼我去整。然后我还有钱，不用你管吃住，当然你要是包住的话我就能二十四小时待机……你仔细想想？”

恋爱脑有毒小孩子不要学。

当然苏嫘居然被孟弦讲得心动了，如此容易被骗成年人也不要学。

那天晚上苏嫘做贼似地把孟弦带回家——

“等会儿，我那天把你带回家了？”苏嫘不信，这不是她会做出来的操作。

孟弦记得清清楚楚：“你带我回去了，别不认账。再说咱妈也记得呢！那天晚上她以为我是贼差点把我打出去，这你都能忘？！”

他提高了声音试图拷问苏嫘的良心，而苏嫘兀自陷入沉思感觉自己明白了什么。

原世界的苏嫘离开亲戚家后直接找了个包住的短工拼命攒路费，脑子里转悠的都是入学贷款住宿生活费哪里装得下小情小爱，但是这个世界的苏嫘就不一样了。

她有个能兜底的家。她可以在合适的年纪选择天真。

苏嫘还不至于因此嫉妒自己，但是平行世界真是好奇妙啊。

一个人的性格底色诞生于基因与记忆之中，而同一个基因会在一次又一次岔路上做出不同的选择，隔着虚幻的想象对话、剖析、理解自我，直到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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