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寻再度睁眼时，天光已亮透了客房。

入目是沈清辞别墅里熟悉的极简陈设，空旷素净，倒更像一处静置的神龛。

意识回笼的瞬间，后背先传来一阵钝痛，又像隔着层模糊的隔膜，遥远而不真切。

那股腐蚀骨血的灼烧感，已经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压制，只剩下隐隐的余韵。

他动了动手指，确认自己还活着，然后才缓缓侧过头。

此刻，沈清辞正站在落地窗边。

窗外庭院里的不死树沐着晨光，叶片浸透金辉，剔透得仿佛能发光。

暖阳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入，将她周身镀上一层暖边，化作一幅朦胧而圣洁的剪影。

墨色发丝浮在光里，被照得近乎透明，随微风轻扬，似乎下一秒，便要随晨光散去。

她像一幅挂在圣光里的画，美得不像尘世之人，又如亘古伫立的神祇，俯瞰着苏醒的人间，高不可攀。

像是有感应般，她转瞬察觉了他的动静，转过身，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脸上。

晨光追随着她的步伐，在她身后拖出绵长的影子。

她缓步走到床前，光影从她身上褪去，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在床头的浅影里，变得清晰起来。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淡漠无温，像在审视一件出了纰漏的器物。

谢寻尚带着半分惺忪混沌，鬼使神差地抬起手，轻轻攥住了她的裙摆。

指尖触到一片冰凉薄纱，一如她眼底的温度。

他攥得极轻，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漫过心底——

若是有朝一日真的身死……要是能化作这庭院树下的一捧泥土，日日仰望着她，被她的身影覆着，便也算圆满。

沈清辞低头，视线落在他攥着裙角的手上，却没有抽离。

良久，她才开口，语气还是那副凉薄的腔调。

“你以为你那具凡胎肉身，能挡得住渊的暗流？“

“我知道……我挡不住。”

“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回来？”

谢寻只是抬眼望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眸倒映出她清晰的轮廓。

“因为你还在里面。”

空气骤然静了一瞬。

窗外晨光落在沈清辞的侧脸上，亮得晃眼。

谢寻看不清她的神情，只看见她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若再这般不要命，下次我未必还会出手救你。”

她的音色清冽好听，却始终像冬日寒风刮过冰面，不带半分暖意。

谢寻慢慢撑着床沿坐起了身，动作缓而小心，试探着自己身体的承受极限。

他仰头望向逆光而立的沈清辞，眸色沉静：

“电影院里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沈清辞没料到他醒来第一个问题，问的不是自身伤势，反是敌手来历。

她在床沿坐下，姿态慵懒，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她身上有股清冷似雪的暗香萦绕，毫无阻碍地将他裹住。

“那是渊。人间千万年积累下来的绝望与虚无，凝结成了它。“

“他和你一样，也是神？“

谢寻记得沈清辞说过，她因人类对神的期望而生。那么，因人类绝望而生的渊，自然也并非凡物。

沈清辞：“没错，人心越是走投无路，越是觉得世间了无生趣，他便越是壮大。也可以说，他是我的对立面。”

谢寻：“那么，他是你的仇敌？”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你可以把他当成我存在的另一面镜子。世界有光，便有暗。光与影，本来就是共生共存的关系。”

谢寻安静地听着，沉默片刻，又问：“他还会再来？”

这一次，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

半晌，她才轻轻吐出一个字：“会。”

她与渊，本就是不死不休的宿命。

“还有，”她忽然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严厉，“今后，不准再用你这副凡胎肉骨，替我硬扛攻击。”

话音未落，她骤然倾身向前，墨色长发垂落，擦过谢寻的脸颊，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

她直视着他的双眼，原本无波的眸底，难得染上真切的厉色：“给我听清楚，你这副破铜烂铁般的身躯，在神明面前，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别再做这种蠢事。”

她的语气冷硬，可谢寻半点没觉得被贬低，只静静望着她。

他知道，这是这位高高在上的神明，独有的关心方式。

“我知道我没资格。“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可那一刻，我只是不想让你一个人面对。”

窗外清风穿堂，掀起窗纱。

晨光里的沈清辞，依旧像一尊冷漠疏离的神像，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却悄然攥紧。

“你这个人可真是……”

她未尽言语，只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藏着的情绪，连她自己都辨不清。

谢寻正要再开口，忽然之间，后背那片留下暗伤的皮肉骤然发难。

钝痛犹如涨潮的海水，顺脊椎攀缘而上。

尽管沈清辞的神力已压制了大部分痛楚，但硬抗恶神一击的余威，依然刺骨。

他咬紧牙关，将闷哼咽回腹中，额角瞬间渗出一层薄汗。

沈清辞侧眸，目光不偏不倚落在他攥住床单的指节上。

下一秒，谢寻只觉眼前一花，肩膀已被一只冰凉柔软的手牢牢按住。

“别动。”她的语气懒懒的，却不容置疑。

一声清脆的裂帛响，在安静的房间里突兀荡开。

谢寻浑身一僵。

身上那件白色纯棉T恤，应声从中间裂成两半，软塌塌地垂落臂弯。

少年白皙清瘦的上半身，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晨光里。

“你……”谢寻喉结剧烈滚动，耳廓瞬间烧起一团火。

他下意识便要扯过被子遮挡，可那只按在肩头的手却猛地施力，将他整个人翻转过去。

谢寻被迫背对着沈清辞。

沈清辞垂下眼眸。

视线触及他后背那团尚未散尽的淡淡黑气时，眸底飞快掠过一抹冷意。

她的指尖凝起一团柔和微光，轻轻贴上他滚烫的肌肤。

那一瞬，谢寻身子猛地一颤。

神力化作千万缕细丝，顺着指尖渡入他体内。

那些蚀骨的黑气遇到神力，犹如残雪遇沸水，开始一点一点被压制消融。

剧痛渐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凉痒意。谢寻紧咬的牙关终于松了几分。

沈清辞立在他身后，神情专注。

她控制的力道极稳，不急不缓压制那些蚀骨黑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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