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将离在山间采药，不过没走太远，因为今日她想早些回家。

山间燃起炊烟的时候她也正打算归家，想着早些回去了正好可以帮陆晏舟打下手，之后也好再开口问他认不认识苏锦月。

搁下背篓，沈将离洗净了手就往厨房行去。

陆晏舟身量极高，站在灶台边炒菜，并未注意到她的身影。

沈将离轻咳了一声，道：“要帮忙吗？”

陆晏舟偏过头望了过来，墨发勾勒出他俊朗的侧颜，眉眼低垂，神情淡然。

“不必。”

沈将离自讨了没趣，本想一走了之，但是忽然想起了此行的目的，于是耐着性子走上前，扯过搭在桌边的布巾，凑上前去想帮他擦去额角的汗珠。

在即将触到他额头的一瞬，陆晏舟骨节分明的手指忽然攥住了她手腕。

沈将离顿时有些生气，她已经放下面子哄他了，他还想怎样？

陆晏舟无奈道：“将离，这是擦灶台的抹布。”

“……”

沈将离讪笑一声，尴尬地收回了手。

陆晏舟将炒好的菜放入碟中，端进了屋里。

沈将离跟在他身后，悄悄合上了门。

“你今天……就在屋里吃吧。”

“不用。”陆晏舟回绝道。

沈将离慌忙找补道：“柴房昏暗无灯，你若是摔了怎么办……”

声音越说越小，明明陆晏舟都在柴房里呆了好几日了，她都未曾关心过一刻，如今这番言辞真的是毫无说服力。

“我会当心的。”

言罢，陆晏舟打算开门离去。

“不行！”沈将离两手张开拦在门口，有些急切地喊道：“你今日若不肯留在房中，那就不许吃了！”

闻言，陆晏舟垂眸望向她，眸光清澈。

沈将离以为自己的言语起了作用，岂料陆晏舟当即转身搁下了碗筷，两手空空地离开了屋子。

临行前，他淡声道：“你吃完将碗筷放着就好，我来洗。”

沈将离顿时泄了气，真是不知道他这性子到底随了谁！

一句玩笑话记得那么认真，宁可不吃饭也不与她同坐，难不成他这辈子都不打算吃饭了吗？！

沈将离草草吃过饭，提着油灯跑到了柴房里去，佯装要整理今日采回的草药。

陆晏舟坐在榻边擦拭着手中长剑，见她进来当即起身走了出去。

不多时传来碗筷相撞的清脆声响，陆晏舟在院中洗碗，沈将离盯着他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床褥，眼睛一转，忽地也起身出去，然后端了一盆水进来。

她往常清洗草药时就会打一盆水，不过今日端水来不是为了清洗草药。

陆晏舟将碗筷归置好，忽然闻得一声惊呼自柴房中传来。

“哎呀——”

沈将离喊得很大声，像是故意喊给某个人听的。

陆晏舟闻声赶去了柴房，看见沈将离神情懒散地站在一旁，木盆被打翻在地，他收拾妥当的被褥被水尽数打湿。

怔愣一瞬，陆晏舟当即回神，瞳孔骤缩，疾步上前将藏在枕下的那封信拿了出来。

信纸边缘沾了水，不知信中的内容有没有被水晕染开来。

“怎么办？我不小心摔了一跤，把你的被褥弄湿了。”沈将离装模做样地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言语间满是歉意，眉眼却带着笑意，显得有些顽劣。

“看样子你今晚不得不到我屋里过夜了。”

沈将离全然不觉得自己有错，她向来如此，旁人不让她做的，她偏要做，且要变本加厉地做。

陆晏舟一次又一次婉拒她的好意，沈将离早就没了耐心，此刻也已经全然忘了自己是来认错的，她只要一个结果，不论好坏，她一定要。

既然陆晏舟不肯和她共处一室，那她就偏要让他留在屋中。

沉默在二人间逸散开来，沈将离觉得气氛有些微妙，想再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阿离，你到底想要什么？”

陆晏舟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发颤，似是在竭尽全力压抑着什么。

“我……”

沈将离忽然有些慌乱，不知该如何回答。

因为她清晰地觉察到了陆晏舟变化的情绪。

他生气了。

陆晏舟将信藏入衣襟，转过身来面对着她，眼底满是失望，开口时声音微哑，“阿离，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你的什么人？”

既然说了他是家仆，那他就本本分分做好所有事，从未有过逾距的行径。

不论她说什么，他都能接受，只要是她想要的，他都愿意给。

可唯独今日之事，他无论如何都难以接受。

沈将离无言以对。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曾经的她也真心地视他为自己的家人，即便那时她刚刚失去了自己的娘亲，但只要一想到陆晏舟什么也没有了，自此以后只能孤身一人行走世间，她就会很难过。

十四岁的沈将离想亲口告诉十六岁的陆晏舟，“不要怕，陆晏舟，你还有我，还有我爹，以后我们就是你的家人。”

可这些话，终究没能说出来。

二十二岁的沈将离已经再也说不出口了。

沈将离望着他，有一瞬恍惚，仿佛看到了十六岁失去了一切的陆晏舟就站在她面前，仓皇失措，满脸泪痕。

回过神之际，她已经抱住了他。

陆晏舟神情错愕地怔愣在原地。

沈将离索性顺势而为，放低了姿态，柔声道：“你不是家仆……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和苏绵月讲，才会那般随口说的……”

她仰起头来看向他，眉头微蹙，眼尾下垂，显得无辜又可怜，“我不擅长跟人打交道，你是知道的……”

闻言，陆晏舟冷淡的神情有些松动。

沈将离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继续装可怜道：“毕竟除了你，再没旁人会理我了。”

她从前犯了错，只要撒个娇就会被轻易原谅，这般手段简直是屡试不爽。

沈将离柔声道：“不然，你教教我，下次旁人问起你来，我该如何作答？”

陆晏舟轻叹了口气。

沈将离眨巴着一双透亮的黑眸，“嗯？”

陆晏舟认真思索了片刻，一本正经道：“下次若有人问起，你可以说我是你的兄长。”

闻言，沈将离险些笑出声来，勉强压下笑意，顺着他的话问道：“那兄长你现在饿不饿？”

怕陆晏舟再拒绝她，沈将离赶忙又补了一句：“我刚刚没吃饱。”

“我去将饭菜热热。”

沈将离点了点头，松开了手，当即转过身去偷偷笑了出来。

真是太好哄，全天下都找不到比陆晏舟还好哄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