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双手撑在粧台边缘，目光落进镜面里。镜中人唇上点着艳色的口脂，墨色长发浓稠黏腻，散乱披落肩头。随意披了一件嫣红衣服，衣布松松垮垮，衬得肌肤白得近乎透光。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便能将她吹折。

云绫赤着一双光足踩在地面，美到极致，竟生出几分幽魅的鬼气。

李梅的侍女晓燕看见她这样，好像知道自己犯错了似的。站在楼梯口，低着头一动不动。

“为什么骗我？”

“为什么要把我赘出去？”

没有声嘶力竭，语调平静得吓人。得知情况的云绫以为自己会很难过，很伤心的，其实并没有。

相反，她心底莫名的亢奋，说话的语气都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像是憋屈的人终于找到机会发疯了。

镜中人仿佛读懂了她，眼底漾开同样近乎癫狂的亮芒。

云绫不由得将纤白的指尖轻柔抵在冰凉镜面上，想要触碰另一个拥有同样思想的自己，却被中间那层冷硬镜光阻隔。

理智提醒她，现在不是沉迷欣赏自己的时候。

她强行逼自己，把镜子覆盖在化粧台上，别开眼。

踉跄转身，一把扫落桌案上整套瓷杯茶盏，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佩雪、佩秋吓得脸色发白，想上前劝，又不敢靠近，生怕自己被厌弃了。

她又抬手挥开架子上的木盒，盒内的珠玉首饰滚落一地，又抬脚踹向矮凳，木凳翻倒，撞在墙壁发出闷响。

她一边砸，一边喃喃着“都是假的！”，声音又哑又颤。

眼见她快踩到地上锋利的碎片，佩雪眼疾手快将她从后抱住。

从前的云绫总觉得工作折磨人，掐着钟数着点盼望下班下值，遇上被安排无偿加班的时候，更是和同事在聊天软件，恨不得把领导们连人带祖宗都翻来覆去地吐槽。

下班后玩游戏，与排位遇到的队友以及敌人，肆无忌惮地互相问候对方亲朋好友。刷短视频或者看小说，与素不相识但同频的网友互喷锻炼口才。

可能是平日里积攒的愤懑，全都在线上发泄出去了。难听的话都说完，心里反倒通透了，现实里的她就显得格外文静好说话。

但是来了这里以后，刚开始她还感激上天给予了她新一条生命，渐渐地就觉得这日子简直就是在折磨人。

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现代人想穿古代，没有任何娱乐消遣，每个人都没有清晰的时间观念，只能靠着日出日落，勉强掰着手指数着日子过活。

周围的人并不是对自己不好，而是太好了，好到一种接近病态诡异的状态。

她们总是很勤快，自己的房间已经一尘不染，佩雪、佩秋却一直没停下干活过。

明明桌面已经干净整洁，架上钗环首饰摆放得整齐有序，柜中衣料叠放得平整妥帖，连木质地板都被擦得包浆反光。

她们还是不停地在自己阁楼里找活计忙活，她叫她们停下来不要做了，去外面休息，她们当时会顺从出去，可没过一会儿依旧会继续回来像是在打理什么。

问她们不累吗？她们也总是回答不累。

明明她们没有直勾勾盯着她，大部分都是背着她的，她依旧能感受到那，无时无刻，若有若无，让人毛骨悚然的视线。

她娘更是对她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偏执，她的饮食起居必须由她一手掌控，即便是她去忙着打理其她事情，她好像也对自己的一举一动清清楚楚。

她不傻，她就说，自己十岁以后，她娘连她哥她爹，甚至连她嫂嫂，都不许和她过多接触，怎么会容许外男靠近她。

想到古代订婚早的普遍现象，她应该也是很小就订婚了吧。

而且订婚对象是王家二公子，而她们却故意纵容王家的大公子接触自己，打的应该就是让她和他有点什么，想让他家主动退婚的主意。

至于为什么不由自己这边退婚，以家人对自己的执着程度来看，估计已经试过了，退婚退失败了。

云绫不想赘到别人家是真的，但不代表她就想这样被这样畸形的家庭掌控着。

但摆在她面前的选择就只有赘人或者留在家里被亲人凝视这两个选择，可两条路都让她很难堪。

“小姐！你别这样！踩上去脚会疼的！”，佩雪心疼地抱着她，束缚着她的手，流着泪，哄着她。

仿佛云绫受伤是一件让她天都塌了的事情，比她自己受伤还要难受。

而云绫却平静注视着她，在很认真地打量她，想看清她是不是一个真人：“我只是气愤而已，你又没朝你发气，你哭什么？不要哭了。”

佩雪平时都只敢偷偷瞄着她，第一次面对她那么直白的注视，慌乱脸红地低下了头，回应了一声：“我不哭了。”

而云绫趁着她还在愣神，将她的手拿开，环顾了四周，见一地的凌乱，心里怒火泄了大半。

见云绫的情绪迅速平淡下来，没有再进行任何过激的举动，仿佛刚刚失控的不是她一样，佩雪刚松了一口气，但云绫接下来的话语让佩雪感觉到心底发凉：“佩雪，趁着我还能在娘那里说得上话，我让她放了你们吧。

我把我的这些年攒下来的首饰和钱都给你，你和你姐姐拿着这钱去养老吧。

或者买个房子，在县城里开个铺子都行。去过你自己的踏实日子吧，好好做自己。”

这下轮到佩雪情绪失控了，大哭祈求道：“求你不要赶我走！我真的不知道你婚约的事情，我真的离不开你的，除了你身边我哪也不去，我死都要死在你的旁边！”

“不想离开就算了，我不逼你，以后要想离开随时和我说。”，云绫更加确定这个世界的不真实了，给她钱，放她自由都不肯离开，可见连侍女这个职业都是固定的，如果辞退她会触犯她的底层代码。

佩秋瞪了一眼晓燕，连忙跑去拿扫把，想要把东西都收拾好。

晓燕装作没看见，仍然死皮赖脸地留在原地。

“现在不许打扫！你再扫，我就把房间所有东西都砸了。”，云绫冷冷地对佩秋说，该看到的人还没看到，她怎么会让她现在就打扫。

“晓燕，你去叫我母亲来。”

“是。”，一直把自己当做木头人的晓燕，一听见云绫喊自己名字也不继续装聋作哑了，一溜烟就跑不见。

没过多久，屋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晓燕动作极快，引着李梅匆匆赶来。

李梅一进门，看到满地狼藉，屋内凝滞压抑的气氛，扫过满脸泪痕的佩雪、手足无措僵在原地的佩秋，最后将目光落在神色清冷的女儿身上。

像是知道做错了什么事情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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