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路逢峥》
周六早上,沈叙出门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天刚亮透,风还带着一点夜的凉。他挎着一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几本旧书、一盒铅笔、一把卷笔刀,还有一袋水果糖——糖是昨天下班路过杂货店买的,五分钱一颗的那种,纸皮花花绿绿的。
他关上门,往公交站走。
城郊的公交车半小时一班。他上车的时候,车上只有三两个人,都缩在座位上打盹。他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膝上,看着窗外。城里的楼渐渐矮下去,路边的树渐渐多起来,灰扑扑的墙面上爬着去年的枯藤。过了四站,售票员喊了一声:“晨光福利院,到了。”
晨光福利院在城郊一片旧居民区边上,两扇铁门漆过多少回,边角又生了锈。门口一棵老香樟树,树冠撑开一大片荫。院子里晾着几床被子,花花绿绿的,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
沈叙推开铁门,门轴发出一点涩涩的响。
“沈医生来了。”护工刘婶正在院子里晾被单,回头看见他,嗓门亮堂堂的,“孩子们念叨你一礼拜了!”
屋里呼啦啦跑出来几个孩子,大的八九岁,小的三四岁,把他围在当中,七嘴八舌地喊“哥哥”“哥哥”,伸手去够他的帆布包。沈叙蹲下来,把包打开,铅笔、卷笔刀、旧书,一样一样分出去。分到水果糖的时候,孩子们欢呼起来,又一窝蜂散了,跑到香樟树底下去分糖。
沈叙站起来,看见陈院长站在屋门口,正冲他笑。
陈院长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捏着一只没包完的包子:“来了?”
“来了。”沈叙说,“给您带了点旧书,孩子们认字用。”
“好。”陈院长把包子搁回笼屉,擦了擦手,“上回你说的那本《西游记》,孩子们天天问。”
沈叙把书从包里拿出来,封面磨得发白了,是他自己的旧书。他翻了翻,又合上,递过去:“留着吧。”
陈院长接过去,掂了掂,没有说谢。她和他处得久了,知道他听不得客套话。
院子里支着一张旧木桌,四条腿底下垫着砖头,高矮不齐。沈叙把凳子摆稳,把《西游记》摊开,几个大点的孩子立刻围过来,挤挤挨挨地坐着。他念一段,停下来讲两句,孩子们听得入神,连院里那只花猫都趴在桌角,眯着眼打盹。
念到“孙悟空大闹天宫”,一个孩子忽然喊:“哥哥,孙悟空真的能把天捅破吗?”
“能。”沈叙说,“书里说他能。”
“那他后来怎么又被压到山底下了?”
“因为他以为天捅破了,就是赢了。”沈叙说,“可天没有破,是他自己摔下来了。”
孩子们听不太懂,都看着他。沈叙笑了笑,没有再多说,继续往下念。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看见那个女孩。
女孩站在屋门口,靠着门框,没有挤过来。她五六岁……不,她该有八九岁了,只是生得瘦小,看着比实际岁数小一圈。她穿着一件旧裙子——粉色的底子,洗得发白了,袖口和裙摆各有一块颜色不一样的补丁,针脚密密实实,是有人仔仔细细缝过的。
裙子太旧了。可她很宝贝它,站在门口,一只手轻轻揪着裙摆,像是怕谁碰脏了。
“小满。”陈院长喊她,“过来,叫哥哥。”
女孩没有动。她看着沈叙,看了好一会儿,才很小声地叫了一句:“哥哥。”
她走路很慢。一步一步,挪到桌边来,中间还被门槛绊了一下,扶住门框,稳住,又慢慢走过来。孩子们都给她让出一条路,没有人催她。
沈叙把凳子往旁边挪了挪:“来,坐这儿。”
小满在他旁边坐下来,坐得很规矩,两条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她盯着桌上那本《西游记》看了一会儿,问:“哥哥,这书里有公主吗?”
“有。”沈叙说,“有公主,有妖怪,有会飞的人。”
“公主穿裙子吗?”
“穿。”沈叙说,“书里的公主,都穿很漂亮的裙子。”
小满低下头,揪了揪自己裙摆上那块补丁。她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又问了一句:“哥哥,裙子旧了,是不是就不能穿了?”
沈叙看着她。
她没有哭,也没有委屈的样子,就是认认真真地问,像是这件事在她心里想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可以问的人。
“能穿。”沈叙说,“裙子旧了,还是裙子。”
小满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沈叙说,“补过的裙子,也是裙子。只要你自己喜欢,就一直能穿。”
小满用力点了点头。她没再说话,但一直坐在他旁边,听了一下午的书。
中午吃饭的时候,孩子们在食堂里排成一队,一人一个搪瓷碗。菜是白菜炖粉条,一人一块红烧肉。小满排在最前面,打好了饭,端着碗走到角落里坐下,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吃。沈叙端着碗,看了她一会儿,注意到她吃饭的时候,也把裙摆拢得整整齐齐,压在膝盖底下,生怕沾了油星。
刘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压低声音说:“那条裙子,她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谁都不让碰。有一回院里晾衣服,阿姨不小心给她收错了,她急得哭了半宿。”
“这裙子哪来的?”沈叙问。
“院里一个早走的姑娘留下的。”刘婶说,“她走了以后,阿姨们收着,一直没舍得扔。前两年翻出来,给小满穿了。小满当宝贝,逢人就说是大姐姐的裙子。”
沈叙没有接话。他低头,扒了一口饭。
下午,沈叙接着念书。念到唐僧被妖怪抓走,小满忽然小声问:“哥哥,公主被妖怪抓走了,会不会有人去救她?”
“会。”沈叙说,“会有很多人去救她。”
“那她自己能逃出来吗?”
沈叙想了想:“能。公主自己也能逃出来。她只是穿着裙子,又不是不会走路。”
小满眨眨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又看了看自己的脚,好像在想:穿着裙子,也是可以跑的。
她没有再问。可沈叙看见,她悄悄把自己裙摆上的补丁,又按平了一遍。
念到一半,小满忽然又问:“哥哥,那个大姐姐,现在还穿裙子吗?”
沈叙顿了一下:“她穿过。”
“那她还会穿吗?”
沈叙没有回答。他低头,把书页轻轻合上。过了一会儿,他说:“会的。”
下午三点多,福利院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孩子们先看见的。一个孩子眼尖,喊起来:“陆叔叔!陆叔叔来了!”
陆峥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两杯热饮。他大概是刚办完事,眉眼间还带着一点风尘气,看见院子里一屋子孩子齐刷刷看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嚯,这是花果山吗。”
孩子们笑成一片。
“沈叙在里头呢。”刘婶说,“念书呢。”
陆峥走进院子,一眼看见沈叙坐在木桌边,膝上摊着书,身边坐着一个瘦小的女孩。他走过去,把一杯热饮搁在沈叙面前:“顺路,路过,给你捎的。”
“你在城郊办案?”
“嗯,走访一户。”陆峥说,“办完正好路过。”
“路过”这两个字,他说得挺自然。沈叙没有拆穿,端起那杯热饮,喝了一口。是热的桂圆茶,甜丝丝的。
孩子们早就围过来了,仰着脸看陆峥。一个胆子大的男孩问:“陆叔叔,你是不是专门来接哥哥的?”
“顺路。”陆峥说。
“骗人。”男孩说,“你上个月也是顺路,上上个月也是顺路。”
孩子们哄笑起来。陆峥有点招架不住,摸了摸鼻子:“这怎么还记账呢。”
“你们是不是在谈对象?”另一个孩子脆生生地问,“哥哥说他每个月都来,你每次都来接他!”
院里安静了一瞬。
沈叙没有接话。陆峥也没有接话。两个人谁都没看谁,一个端着杯子低头喝,一个抬头看那棵香樟树。
最后还是陆峥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太自然的笑:“小孩儿家家的,懂什么谈对象。去去去,玩去。”
孩子们“噢”了一声,一哄而散,又跑到树底下去分糖了。可“谈对象”三个字,像一只小飞虫,在院子里嗡嗡地盘旋了一会儿,谁也没去赶它。
沈叙把那杯桂圆茶喝完了,起身,说:“我把这章念完就走。”
“不急。”陆峥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你念你的。”
沈叙重新坐下,翻开书。孩子们又围拢过来。
陆峥没有走。他靠在院子里的那棵香樟树上,看了一会儿。有个男孩跑过来,拉他的袖子:“陆叔叔,你会下棋吗?院里有象棋。”
“会一点。”
“来一局来一局!”
陆峥被拽到棋桌前坐下。棋盘是纸画的,棋子缺了几个角,用墨笔补过字。他下棋的架势一看就是生手,开局就被那男孩吃了两匹马,引得一院子孩子围观哄笑。
“陆叔叔你不行啊!”
“让着你们呢。”陆峥嘴硬,落子却越来越慢,眉头都快拧到一处去了。
沈叙念书的间隙抬眼,正好看见陆峥皱着眉、盯着棋盘苦思的样子,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又低下头去,接着念书。
一局下完,陆峥输了。男孩得意得不行,陆峥故作严肃地摆摆手:“我这是让着你,下回再来。”
孩子们笑成一片。
小满没有去看下棋。她一直坐在沈叙身边,安安静静地听书。陆峥走过来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下——他看见那个瘦小的女孩,穿着一条补过的旧裙子,端端正正地坐着。
“这孩子……”陆峥压低声音,“腿不好?”
“身体不太好。”沈叙说,“跑不快。”
陆峥没有再问。他看了小满一眼,记住了那个样子。陆峥坐在人群边上,看着沈叙念书的样子,看了很久。他看他的手指按在书页上,看他的声音慢慢落下来,看见那个叫小满的女孩靠在他胳膊边,安安静静地听着。
念完一章,沈叙合上书。小满站起来,跟着孩子们跑了几步,又慢下来——她跑不快,跑了几步就扶着膝盖站住,回头看了沈叙一眼。
“哥哥再见。”她说。
“再见。”沈叙说,“下个月还来。”
小满笑了。她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看了沈叙一会儿,又说:“哥哥,你下回带书来,念给我听,好不好?”
“好。”沈叙说,“下回带《三国演义》。”
“那是讲什么的?”
“讲英雄的。”沈叙说,“也是讲仗义的。”
小满不太懂,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那我等着。”
陆峥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个瘦小的女孩,揪着裙子,认真地跟沈叙约定,忽然觉得心里什么地方软了一下。
他弯腰,问了一句:“小满,你喜欢听故事?”
小满有点怕生,看了陆峥一眼,又看了看沈叙,才轻轻点头。
“那下回我也来听。”陆峥说,“我虽然不会念书,但我能给你带糖。”
孩子们“噢”了一声,又笑成一片。
小满也笑了。她揪着裙摆,看着沈叙和陆峥一前一后走出铁门,一直看到两个人的影子拐过巷口,看不见了。她揪着裙摆,站在门口,看着沈叙和陆峥一前一后走出铁门,一直看到两个人的影子拐过巷口,看不见了。
回城的公交车上,人比早上多。沈叙和陆峥坐在最后排,中间隔着一个装菜的纸袋——那是陆峥在城郊集市上买的,一把青菜、两根山药,还有半只卤好的鸭子。
“你这趟来得够全乎的。”沈叙看了一眼那个纸袋。
“晚上我做饭。”陆峥说,“你歇着。”
沈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问:“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
“不会。”陆峥理直气壮,“现学。”
“现学?”
“看菜谱。”陆峥说,“手机上什么都有。”
“你每个月都去?”陆峥问。
“嗯。”
“为什么非得是这个地儿?”
沈叙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会儿窗外,才说:“这儿安静。”
“安静?”陆峥不太明白,“福利院一院子孩子,哪儿安静了?”
“心安静。”沈叙说。
陆峥没有再追问。他总觉得沈叙这句话后面还压着什么,但沈叙不说,他就不问。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沈叙从不对他说假话,但有些话,沈叙不说,他也从不追到根上。
“下回,”陆峥说,“我跟你一块儿去。”
沈叙偏过头看他。
“反正城郊那片我办案也常跑。”陆峥看着窗外,像是自言自语,“顺路。”
“又是顺路。”沈叙说。
陆峥没接这个话茬,耳根却悄悄地红了一点。好在车窗外的风大,他靠着窗,装作看风景,没有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陆峥忽然说:“那女孩的裙子,补得挺仔细的。”
“嗯。”沈叙说,“她自己缝的。补丁压得很齐。”
“她自己缝的?”
“没人教她。”沈叙说,“她跟院里一个阿姨学的。”
陆峥沉默了一会儿,说:“挺了不起的。”
沈叙没有接话。
沈叙没有接话。他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树。过了一会儿,他发觉肩上多了一点重量——陆峥靠着窗打盹,不知什么时候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