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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路逢峥》

42. 候

沈叙记得,傅长根第一次来的时候,是冬天。

他那天下午的预约不多。四点多,门口传来敲门声。沈叙去开门,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门外。中年,头发灰白,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外套,手里攥着一个布包,站在那里,像是站了很久才敲的门。

“您好。”沈叙说,“您是……傅先生?”

“是我。”男人说,“那个,我预约了。”

“请进。”

沈叙侧身让开。男人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把那个布包放在膝盖上,双手抱着。他坐得很局促,像是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看了一圈,最后落在窗边的绿植上。

“您喝点什么?”沈叙问,“茶,还是白水?”

“白水吧。”男人说,“麻烦您了。”

沈叙给他倒了杯白水,放在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他没有急着开口。做这一行久了,他知道,有些病人,第一次来,自己会先开口。有些不会。

傅长根是那种,坐了很久,才开口的人。

他坐了一会儿,才说:“我朋友介绍我来的。他说,您这儿,能听人说话。”

“嗯。”沈叙说,“您想说点什么,都行。”

傅长根低头看着那杯水,很久没有说话。沈叙也不催他。屋里很静,只有窗外的风偶尔吹过。

“我睡不着。”傅长根终于说,“好多年了。一闭眼,就看见我儿子。他那时候才这么大——”他伸手比了一下,不到一臂长,“我抱他出去晒太阳,一转身,他就不见了。”

沈叙没有接话。他安静地听。

“十七年了。”傅长根说,“我找了他十七年。”

——那是沈叙第一次知道傅长根的过去。

后来,他慢慢知道了更多。

傅长根的儿子,叫傅晓东。晓东被拐那年,才一岁多。那天下午,傅长根带着他在楼下晒太阳。有个人过来逗孩子,说孩子真可爱,帮他把孩子抱一会儿。傅长根以为遇上了好心人,还道了谢。他一转身去接个电话的工夫,那个人抱着孩子,就没影了。

他找遍了整条街,又报了警。可那天下午,什么线索都没有留下。

“我那天要是多留个心眼,”傅长根说,“不让他抱,孩子就不会丢。我这些年,一直在想,那天我要是……我要是没转身去接那个电话,就好了。”

他每次来,都会说到这个电话。

沈叙听他说过很多次。每一次,他说到这里,都会停下来,低着头,很久不说话。沈叙没有打断他,也没有安慰他。他知道,有些话,说一遍,就是伤一遍;可要是不说,那伤就一直压在里面。

“我找了他十七年。”傅长根说,“这十七年,我走过不知道多少地方。南边、北边,一个个村子找。有时候打听到一点消息,就跑过去,结果都是假的。有几年,我白天找,晚上做噩梦,梦见他被人打了,被人卖了,梦见他在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哭得没人管。”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来,抬起眼,看着沈叙:“沈医生,你说,我那孩子,他还在吗?”

沈叙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还在。”沈叙说,“只要你还找,他就在。”

傅长根低下头。过了很久,他轻声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要是连这个都不信了,我就真找不动了。”

他后来跟沈叙讲起过他的妻子。

晓东被拐那年,他妻子才二十八岁。孩子丢的那天起,她就再没睡过一个整觉。头两年,两个人一起找,走南闯北,把攒下的钱都花在路上了。可找了一年多,一点音信都没有。后来,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哭,有时候忽然站起来,说要去找孩子,连鞋都没穿就往外跑。

傅长根说:“我那时候,得一边找孩子,一边看着她。我怕她出门就回不来了。她那个样子,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就……把她送回了她娘家,让她爸妈照看她。”

“后来呢?”沈叙问。

“后来,她爸妈跟我说,她慢慢好点了。可我知道,她没好的时候,天天坐在门口,看路过的孩子,看哪个都像晓东。”傅长根说,“再后来,她跟我离了婚。她说,她看着我就难受,因为我们俩一见面,就想起来,孩子是怎么丢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这件事,他已经讲了无数遍,讲得麻木了。

“她现在,一个人过。”傅长根说,“我隔几个月,去看她一回。她不怎么说话,我也不怎么说话,就坐一坐。我每次去,都想跟她说,我再找找,说不定就找着了。可我又怕,我这么说了,她又要等,又要盼。盼了十七年,什么都没盼到。”

沈叙没有接话。

他看着傅长根。这个中年男人,说起妻子的时候,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很深的、说不出的倦。像是那根绷了十七年的弦,已经拉到了极限,可还不敢断,因为一断,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沈医生。”傅长根说,“你说,我们这些做父母的,是不是就活该,后半辈子都耗在这上头?”

沈叙想了想:“你耗着,是因为你还记得他。你记得他,他才不算是真的丢了。”

傅长根怔了怔,没有接话。

——那段时间,沈叙渐渐知道了这个案子的全貌。

傅长根不是一个人。十七年前,就在这座城市和周边的几个县,先后有九个一岁多的男童被拐走。都是在外打工的年轻父母、老人带娃的家庭。人贩子在附近租了房,假装跟孩子混熟,趁大人一转身,把孩子抱走。

案子后来破了。主犯叫章永平,一个累犯,出狱没几年,就又干了这行。他落网之后,供述了自己经手的九个孩子,全是通过一个中间人转手卖掉的。那个中间人,别人都叫她“桂姨”。

章永平判了死刑。几个同伙,有的死刑,有的无期,有的十年。可那个“桂姨”,一直没找到。

警方照着章永平的描述,画过她的像。画了一次,又画了一次。每一次,都有人说见过这个人,可追过去,全对不上。两次画像,最后都被证实,跟真人是两回事。

“他们都说,那个人可能根本不存在。”傅长根有一次说,“说章永平是胡编的,想拉个垫背的。”

“你怎么想?”

“我不信。”傅长根说,“章永平那种人,都要死了,犯不着再编一个。他要是编的,为什么能说出那么多细节——她住哪一片,讲什么话,怎么接头,怎么分钱?编不出来这么真。”

沈叙没有说话。

他看着傅长根说这些话时的样子——那个被生活磨了十七年的男人,只有在说到这个"桂姨"的时候,眼睛里会亮一下。那是一个找了太久的人,对"线索"本能的执拗。

“我打听过。”傅长根说,“桂姨,卖孩子的地儿,多是在杏河县那边。我这些年,去杏河县跑过十几趟,一条街一条街地找。我想着,她就算走了,总有人见过她。只要她还活着,她总得吃饭,总得有人看见她。”

“有人看见过吗?”

“有过。”傅长根说,“我有一回,在杏河县一个集市上,听人说起过这么一个人——女的,矮个子,讲白话,带着个孩子,那孩子看着不太灵光,像是有点毛病。那人说,她常在那一片卖水果。”

沈叙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去找,没找到。”傅长根说,“人家说,她早就不在那儿了。搬走了,不知道搬哪儿去了。”

“你还记得,那人怎么说她来着?”

“就说,看着挺可怜的一个女人,一个人带着个傻儿子,日子过得不容易。”傅长根说,“我当时还想,我要找的人要是这么个人,那也太巧了。”

他苦笑了一下:“可我又想,要是真找着了她,我又能怎么样?我又不是警察。我总不能……”

他没有说下去。

沈叙也没有接话。他放下笔,看着傅长根,说:“你今天,先回去歇歇。下回再来,我陪你慢慢想。”

傅长根站起来,点点头:“那行,麻烦您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沈医生,你说,这种人,真的会有报应吗?”

沈叙站在屋里,看着他。

“会。”他说,“早晚会。”

——陆峥第一次看见这摞卷宗,是几个月后的事。

那天他刚值完夜班,在办公室趴了一会儿。小马进来,抱着一摞东西,放在他桌上:“陆队,这个,档案室刚送来的。”

陆峥抬起头:“什么?”

“十七年前那个拐卖案。”小马说,“就是九个孩子那个。主犯判了,枪毙了,可中间人一直没抓着。今天,有个家属又来了,说想重新查,问中间人那边有没有新消息。上面让咱们看一眼,看还有没有线索能查。”

陆峥坐直了,翻那摞卷宗。

厚厚一摞,档案袋都磨得起了毛边。他抽出最上面一份,是一份寻人启事的复印件,照片上是个一岁多的男孩,圆脸,笑着,露出几颗牙。下面印着一行字:“傅晓东,男,一岁多,十七年前于杏河县走失……”

陆峥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他见过太多这种照片。每年,都有家长拿着这种照片,红着眼眶,站在派出所门口。孩子找不回来的,一年又一年。

他往下翻。九个孩子的照片,排在一起。九个都是男孩,都差不多大,都是那种最普通、最天真的笑脸。旁边附着各家的信息——父母姓名,住址,找了多少年。

陆峥翻到其中一页,停住了。

那页是一个父亲的信息。他孩子也是那批被拐的,后来没找回来。这位父亲在寻子期间,留下一封遗书,自杀了。遗书上写:“我把孩子弄丢了,我活不下去了。要是有一天他回来了,告诉他,爸爸一直在找他。”

陆峥把那页纸放下,很久没有说话。

“主犯叫章永平?”他问。

“对。”小马说,“枪毙了。同伙也判了。就剩个中间人,绰号叫‘桂姨’,一直没影。当年画过两次像,全对不上。局里那阵子传,说这人是章永平编出来的。”

陆峥把卷宗翻到中间人那一节。一张画像的复印件——一个中年女人,短发,圆脸,看不出什么特征。旁边批注:“此为二次重绘,与前版差异较大,目击者指认均无法核实。”

他翻到下一页。是当年办案的笔录摘录,章永平的供述。他念着那几行字:“……女的,约莫四十五六岁,短发,讲白话,个子不高,常年在杏河县一带活动,专门替人找下家,转手一个孩子,收一千块介绍费。我认得她,是因为那几年,我手里的孩子,都是经她的手卖出去的……”

“一千块。”陆峥轻声重复了一遍,“九条命,一个孩子的命,在她那儿,就值一千块。”

“可不是嘛。”小马说,“听说她有个儿子,脑子不大灵光。章永平说,她干这个,就是为了养活那个儿子。”

陆峥没有说话。他又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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