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路逢峥》
陆峥是捂着腰上楼的。
楼道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他走到二楼那扇门前,站住,把捂着腰的手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敲门。敲了两下,门里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沈叙穿着家居服,像是已经洗过澡了,头发还带着一点潮气。他看见陆峥,第一眼没说话,目光往下落,落在陆峥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手背上有一道擦伤,皮翻起来,血已经干了,蹭成一道暗红的痕。他又看了一眼陆峥的腰侧。
“怎么了?”他问。
“没事。”陆峥说,“小伤。”
沈叙没有接话。他侧身让开:“进来。”
陆峥走进来,在玄关站了一下。他没有弯腰去换鞋——弯腰的时候,肋侧扯着疼,他皱了一下眉,很快又松开。
“别换了。”沈叙说,“直接进来。”
陆峥顿了顿,没有坚持,穿着鞋走了进去。沈叙已经走进厨房,水声哗啦地响起来。陆峥在沙发上坐下,这才把一直绷着的那口气吐出来。
他其实不该来这儿。
他今天下午在城南追一个嫌疑人。那人翻墙跑,他从后面扑上去,两个人在墙头扭打了几下,一起摔了下去。下面是一堆碎砖和半截铁架。他护住了脸,手掌和肋侧磕在铁架上,翻了几道口子。人抓住了。同事要送他去医院,他说没事,擦破点皮,回队里换了件衣服就下了班。
他记得当时小马蹲在他旁边,看他手背上那一道往外渗血的擦伤,倒吸了一口气:“陆队,这还叫擦破点皮?走,上医院。”
“滚。”他当时说,“抓个人还要上医院,传出去我成什么了。”
他去医院就没去成。他在洗手间,就着冷水冲了冲那道口子,撕了张纸巾按在上面,等到血止住了,就扔了。他把这事当成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像他这些年处理过的每一次小伤一样。
可他开着车,开着开着,又拐到了这条街上。
他没有想为什么。他就是知道,他不想回自己那间公寓——那间屋子太静了,静得他坐下来,浑身的疼就会一齐涌上来。
沈叙端着水走出来,放在茶几上:“先喝点水。”他又看了陆峥一眼,“外套脱了,我看看伤。”
“真没事。”陆峥说,“就擦破点皮。”
沈叙没有理他这句话。他转身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拎着一个铁皮盒子出来,放在茶几上。盒子不大,旧旧的,边角磨得发亮,打开,里面是碘伏、棉签、纱布、剪刀、一卷胶带,还有一管软膏。摆得整整齐齐,像是常备着的。
陆峥看着那个药箱,愣了一下:“你家怎么有这东西?”
“家里常备着。”沈叙说,“你用得上。”
他拉了把椅子,在陆峥对面坐下来,抬头看着他:“手给我。”
陆峥看着他,没动。两个人对视了两秒钟。陆峥先移开目光,把那只受伤的手伸了过去。
沈叙低下头,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翻过来。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带着一点凉,碰到陆峥手背上的擦伤时,没有用力。陆峥看见他低头看那道伤,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又松开。
“不算深。”沈叙说,“就是没及时处理,蹭得有点脏。”
他拿起棉签,沾了碘伏,开始给那道伤口消毒。碘伏是凉的,碰到皮肉的时候,陆峥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沈叙的手顿住,抬头看他:“疼?”
“不疼。”陆峥说,“就是凉。”
沈叙没有接话。他继续,动作很轻、很稳。他消完毒,又挤了一点软膏,用棉签抹开,最后拿起纱布,一层一层地缠上去。他缠纱布的手法不熟练,但很耐心,一圈一圈,压得很匀。缠到最后,他用胶带把纱布头固定好,把陆峥的手翻回正面,看了一眼:“行了。”
陆峥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纱布包得严严实实的手,没说话。
沈叙把软膏和棉签收回药箱,放好。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风呜呜地响,屋里只有暖气的嗡嗡声。
“谢谢。”陆峥忽然说。
沈叙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收拾:“不客气。”
“我是说,”陆峥说,“真的谢谢你。我这人,粗惯了,这些小伤,平时真没人管。”
沈叙把药箱合上,看了他一眼:“那你以后多来几回,我管得过来。”
陆峥没接话。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觉得沈叙这句话听起来很平常,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那块地方,软了一下。
沈叙又站起来,绕到他身侧,蹲下来:“腰呢,我看看。”
“腰真没事。”陆峥说,“就是磕了一下。”
“磕了一下也是伤。”沈叙说,“衣服撩起来。”
陆峥坐着,没动。沈叙也没有催他,就那么蹲着,看着他。灯从头顶照下来,把沈叙的影子罩在陆峥身上。两个人离得很近,陆峥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很淡的、像是皂角的味道。
陆峥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把毛衣下摆撩起来。
肋侧有一大片青紫,沿着肋骨的方向洇开,边缘泛着暗红,像是磕得不轻。沈叙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他伸手,很轻地按了按那片青紫的边缘:“这儿疼吗?”
“还行。”
“这儿呢?”
他按的地方往下移了一点。陆峥没忍住,“嘶”了一声。
沈叙的手立刻停住了,没有继续按。他收回手,说:“可能伤了骨头,也可能就是软组织挫伤。明天去医院拍个片,别拖着。”
“不至于。”
“陆峥。”沈叙叫他名字,“你自己看看,这还叫不至于?”
陆峥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肋侧那片青紫,又看了一眼自己包着纱布的手。他忽然想,他上次这么认真地被人看伤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好像很多年了。这么多年,他受了伤,都是自己处理,或者干脆不管,等它自己好。没有人会蹲在他面前,一句一句地问他疼不疼。
“行了。”他放下毛衣,“真没事,我心里有数。”
沈叙没有立刻接话。他蹲着,抬头看了陆峥一眼。灯从头顶照下来,把陆峥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他低垂着眼,看着自己那片青紫,像是看着什么不相干的东西。
“你这些年,受伤都怎么弄的?”沈叙忽然问。
“什么?”
“手划了,磕了,青了紫了。”沈叙说,“都怎么弄的?”
陆峥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沈叙会问这个。他想了一下,说:“就……放着呗。过几天自己就好了。”
“不消毒?”
“小伤,用不着。”陆峥说,“大伤上医院。”
沈叙没有接话。他站起来,把药箱盖子合上,又看了陆峥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可陆峥就是觉得,好像有什么话,沈叙没有说出来。
“以后别放着。”沈叙最后说,“该处理就处理。”
他说完,转身把药箱放回原处,路过厨房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问:“你吃了吗?”
“没。”
“等着。”沈叙说,“我给你下碗馄饨。”
陆峥想说不用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沈叙走进厨房,开火、烧水、从冰箱里拿东西。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混着水声、油声。陆峥靠在沙发上,闭上眼,听着那些声音。
他想,他以前一个人住,从来不觉得做饭是什么要紧的事。现在他坐在这儿,听沈叙在厨房里忙活,忽然觉得,有人给你做顿饭,是这个世界上最普通、也最奢侈的事。
——馄饨是端到茶几上吃的。
一碗馄饨,汤清,撒着葱花和虾皮,飘着一点香油的气味。陆峥低头吃起来。沈叙坐在旁边,没有吃,端着一杯热水,看着他。
“你怎么不吃?”陆峥问。
“我吃过了。”沈叙说,“你吃你的。”
陆峥低头吃馄饨。馄饨皮薄,馅香,汤是清的。他吃得很快,好像饿极了,又好像是急着吃完好让沈叙别看着他。沈叙坐在旁边,始终没有催他,也没有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吃到一半,陆峥忽然说:“你今天……不用看诊?”
“下午的看完了。”沈叙说,“晚上本来约了一个,他临时取消了。”
“那你本来打算干嘛?”
“不干嘛。”沈叙说,“看看书,早点睡。”
陆峥“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把一碗馄饨吃完,连汤都喝了。他把碗放下,靠在沙发上,闭着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吃饱了。”他说,“我该走了。”
他撑着沙发扶手,试着站起来。肋侧一扯,他闷哼一声,动作停住了。
沈叙已经站起来,走过来,伸手虚扶了他一把:“坐下。”
“我真该走了。”陆峥说,“你这儿也……我这大半夜的,老待着也不是个事。”
沈叙没有接话。他看了一眼窗外:“外面又降温了,你外套还扔在车里,一身是伤,再开回去?”
陆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叙把沙发上的毯子抖开,搭在陆峥肩上:“今晚别走了。你睡里屋,我睡沙发。”
“又让你睡沙发——”
“你伤成这样,睡沙发明天起不来。”沈叙说,“别争了。”
陆峥看着他,没有再说话。他靠着沙发,闭上眼,呼出一口气。
“那……麻烦你了。”
沈叙没有接话。他弯腰,把茶几上的碗收了,端进厨房。水声又响起来。陆峥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水声,觉得那些声音,今晚听起来,格外让人安心。
——陆峥是在沙发上睡着的。
他本来不想睡的。他想着,坐一会儿,等肋侧没那么疼了就走。可屋子里暖和,灯是暖黄的,沈叙坐在旁边,没什么声音,只有偶尔翻书页的动静。他靠着沙发,不知道什么时候,眼皮就沉了下去。
他迷迷糊糊地,觉得有人走到他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有一双手,很轻地把他歪着的头扶正,靠回沙发靠垫上。
“别动。”那个声音说,很轻。
陆峥想睁开眼,但眼皮太沉了。他含糊地“嗯”了一声,感觉到毯子被往上拉了拉,盖到他的下巴。有一只手,隔着毯子,很轻地在他肩上按了一下。
“沈叙……”他含糊地叫了一声。
“嗯。”那人应道。
陆峥没有再说话。他半睡半醒,意识像浮在水面上,一荡一荡的。他迷迷糊糊地想说点什么——说谢谢你,说我不知道怎么办,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可那些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后变成一句含混不清的、几乎不成句的话。
“……你别走。”
他说完这句话,就彻底睡过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只正在给他掖毯子的手,顿了一下。
沈叙蹲在沙发边,看着他。陆峥睡着了,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是连睡着都在扛着什么。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又不动了,像是还想说什么,但已经说不出来了。沈叙看了他很久,伸出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没有落在他脸上,只是轻轻把他额前的一缕头发拨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