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宏是第二天天没亮就起来的。

他头天晚上几乎没睡。那本书放在枕头边，他翻了一遍又一遍，纸条上的字他都能背下来了——“你要是哪天想找我了，别来城南。来北边。我住在槐树胡同，第三间。”

昨天在街口，那句话他是说出口了的。“阿临。我来了。”——说的时候，他其实还没想好怎么去。城南到城北，隔着一座城，他连槐树胡同在哪儿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句话他说了，就得算数。天亮之前，他想好了。去。

北边。

他在城南住了半辈子，从来没往北边去过。北边对他来说是另一个城——他不认识一条街，不认得一棵树，不知道那边的人吃什么、说什么、几点睡。可纸条上写得很清楚：槐树胡同，第三间。

他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把纸条贴身收好，出了门。

这些年，他不是没找过那个人。他问过圈子里的人，问过老师傅的旧邻，问过当年那条街上的老人。没有人知道那个年轻后生去了哪儿——像老关系说的，他就像是从这城里，凭空没了一样。

他后来想，可能那个人真的走了，去了别的城市，成了家，把城南的事忘了。他连那个人的名字是真是假都不知道，又怎么找得到。

他没想到，那个人哪儿也没去。他就住在城北一条叫槐树胡同的巷子里，住了二十二年，等着他来。

天是青灰色的，街上还没什么人。他先坐公交，又换了一趟，下车走了很久。他一路走一路问，问到的槐树胡同，在城北最边上，一条窄巷子，巷口一棵老槐树，叶子落光了，枝丫黑压压地朝天举着。

初冬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冷。

谢宏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那棵槐树。

槐树胡同。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忽然想，阿临住在这条巷子里，住了二十二年。这棵树，看了他二十二年。谢宏忽然想，阿临这些年，是不是也常常站在这棵树下，往巷口看。看有没有人来。

第三间在巷子最里头。院门是木头的，漆掉了大半，门环上缠着一截红绳，褪得几乎看不出颜色了。谢宏看着那截红绳，站了很久。

他抬手，敲了敲门。

门里没有声音。

他又敲了一下。这回，门里有了动静——很轻的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

门开了。

门里站着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白净，戴一副眼镜，瘦，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他看见谢宏，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那愣神一点一点地收起来，像是认出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谢宏看着他。二十二年了。他以为他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他想了无数次再见到他，要说点什么——问他在哪儿，问他为什么走，问他是不是还活着。真见着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门里那个人先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哑：“……小谢？”

谢宏的嗓子发紧。他说：“我来找你。”

那人没有让开，也没有关门。他就站在门里，看了谢宏很久，然后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谢宏走进去。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靠墙晾着一件蓝布褂子，已经洗得发白了——谢宏记得那种褂子，他当年在旧书店门口见到阿临的时候，阿临穿的就是蓝布褂子。

屋里的陈设很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架，架上摆满了书，都旧了。窗台上放着一个玻璃瓶，里面插着一支干花。

谢宏在椅子上坐下。阿临去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也在对面坐下。阿临倒水的时候，手有一点抖，水洒了一点在桌上。他没有擦，就那么坐下了。谢宏看着那点水渍，没有说破。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阿临说：“你找着那本书了。”

“找着了。”谢宏说，“老头说，你走之前，把东西搁在他那儿。”

阿临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又坐了一会儿，才说：“我算着，你要是想找我，早晚会来。”

“我找了二十二年。”谢宏说。

“我知道。”阿临说，“我一直在等。”

谢宏看着他：“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阿临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水，看了很久，才说：“我没脸见你。”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

谢宏说：“当年那件事，是我自己愿意的。你牵的线，是你替我找的人——那是我求你的。”

“是。”阿临说，“我替你找的人。我陪着你去。我坐在外间，听见里面不对——你出血了，出了很多血。老师傅叫我走，他说：‘你走，这儿有我。’我就走了。”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我吓坏了。”他说，“我从来没听过那样的声音。我跑了。我跑到街口，才想起来，我连你都不认识路，不知道你姓什么，不知道你家在哪儿。我跑回去，老师傅已经把门关了。第二天，我去医院门口，听说有个男的被送到医院门口，保安还拿脚踢他——我去看了，我没敢进去。”

谢宏没有说话。

“后来我找过老师傅。”阿临说，“我问他，人好好的进去，怎么出来就那样了。老师说：‘这事儿是我做的，跟他没关系。你要恨，恨我。’我说我不恨你，我恨我自己。他说：‘那就恨吧。恨完了，别再来了。’”

谢宏听着，慢慢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那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他问。

阿临说：“我回去收拾东西。我把那本书——就是你想找的那本，我小时候那本——我把它寄放在街口修鞋的老头那儿。我留了张纸条。我说，你要是哪天想找我了，来北边，槐树胡同，第三间。”

“然后你就搬过来了。”

“嗯。”阿临说，“搬过来，就没再搬过。”

谢宏看着他，忽然问：“你一直一个人？”

阿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站了一会儿，抽出一本书，又放回去。

“我一个人，挺好。”他说，“我这样的人，不该拖累别人。”

谢宏坐在那儿，没有动。

他想起那年，旧书店门口，一个白净的年轻人推着自行车，车筐里搁着一本书，冲他笑了一下，说：“你也看书？”

二十二年了。

“你见过先生吗？”谢宏忽然问。

阿临的手，在书脊上停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谢宏：“你见过他了？”

“见过。”谢宏说，“老茶楼。”

阿临沉默了一会儿，走回来，在对面坐下。他盯着杯子里的水，说：“我见过他。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有一回，我去老师傅那儿——就是出那件事之前，我去找老师傅说你的情况。屋里还有一个人，很高，站在屋角，不说话。我进门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没打招呼。他那一眼，看得我后背发凉。”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老师傅的徒弟。”阿临说，“圈子里的老人说，老师傅这辈子，只带过这一个徒弟。徒弟给他递刀，给他守门，给他端茶。可我看得出来——老师傅怕他。”

“老师傅怕他？”谢宏问。

阿临没有直接回答。他起身，走到里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旧信封，放在桌上，推到谢宏面前。

“这个，是我留着没给你的。”他说，“你拆开看看。”

谢宏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照片上是一家铺子门口——谢宏认出来，是老师傅的铺子。老师傅站在门口，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他身后，站着一个高个子年轻后生，个子很高，站在屋角的阴影里，看不太清脸。

“这是我偷拍的。”阿临说，“那回我去找老师傅，出来的时候，在街对面，看见他师徒俩站在门口说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拍了这么一张。后来我洗出来，越看越觉得，老师傅看他的眼神，不像是看徒弟——像是看债主。”

“债主？”

“欠了债，得还的那种。”阿临说，“这一行，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谢宏看着照片上那个高个子后生。他想起老茶楼里那个坐在对面的人。端茶的徒弟。门口站着的年轻后生。递刀的人。先生。

是同一个人。

“老师傅收山，你知道为什么吗？”谢宏问。

阿临说：“我听说了。他最后一单，接了一个不愿意的人。”他顿了顿，“圈里传，那一单做完，人没保住。老师傅从那天起，就再没碰过刀。”

“那个人是谁家的？”

“没人知道。”阿临说，“我只知道，是夜里被人送去的。送人来的，是个体面人，穿得板正，说话客气。”

谢宏没有再问。他想起先生说过的话——“我师傅收山那年说，这辈子只对不起一个人，我找他找了很久。”

对不起一个人。

是那个少年吗？

还是别的什么人？

阿临说他不知道。老关系也不知道。老师傅坟前的香是新点的，有人常去看他。

那个人，欠了谁，又还给了谁。

谢宏没有再问。他把照片收进信封，放进怀里。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

谢宏站起来：“我该走了。”

阿临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谢宏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又看了看阿临：“你以后，还走吗？”

阿临说：“不走了。”

“那我……还能来找你吗？”

阿临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这儿门，没锁过。”

谢宏点了点头，走了。

他走出巷口，又回头看了一次。阿临还站在门口，远远的，像一棵树。

——谢宏回到城南，天已经黑了。

面馆还没有开门。他进去，没有开灯，在柜台后面坐了很久。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旧信封，抽出照片，看了一会儿。

照片上，高个子后生站在屋角的阴影里，看不清脸。可谢宏知道他是谁。他见过他——在老茶楼里，在二十二年后。

先生。

他把照片收好，打开柜台，和那把刀放在一起。刀柄上缠着褪色的红布。照片压在刀下面。

他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

阿临说，先生比老师傅深得多。

深，也得有人去量。

——同一天，市局技术科。

老郑把一沓复印件摊在桌上：“陈福生。五十四岁，本地人。”

陆峥看了一眼：“修车铺那个老板？”

“对。”老郑说，“我查了他的户籍——十年前就注销了。死亡注销。”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死了？”老周问。

“死了。”老郑说，“户籍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十年前，因病死亡。死亡证明、火化记录，一样不少。”

“那修车铺的老板是谁？”老周问。

“不知道。”老郑说，“营业执照上挂的是陈福生的名，可陈福生十年前就没了。铺子是那个‘侄子’在看——我也查了，监控里拍到的那个年轻人，身份证是假的，查无此人。他压根不叫那名字。”

“他是不是真的侄子？”

“查不到。他说的‘我叔’，可能根本不存在。”

老周啧了一声：“这铺子，从老板到看店的，全是假的？”

“全是假的。”老郑说，“那批手机倒是真的。单据也是真的——流水账记了七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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