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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路逢峥》

31. 答

程朗的通话记录,是第四天上午调出来的。

技侦老郑把两份记录并排放在屏幕上,一份是程朗手机的通话明细,一份是四十七秒号码的开机轨迹。

“程朗失踪那天早上,七点零四分,他接过一个电话。”老郑指着屏幕,“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哪个号码打来的?”陆峥问。

老郑没说话,他把那个号码放大,和四十七秒号码并排放在一起。

两个号码,一模一样。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挂断之后,程朗就关了机。”老郑说,“他手机关机前最后一个动作,是打了一行字,没发出去。”

“什么字?”

“你等我。”

老郑说:“存成草稿,没发送。然后关机,出门,再也没回来。”

陆峥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很久没有说话。

“你等我。”

他忽然想:程朗那四十七秒,听见了什么?

他把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等我。”

他见过很多遗书,见过很多告别短信。没有人这么写过。

程朗不是写“对不起”,不是写“我爱你们”。

他写“你等我”。

一个要赴死的人,让谁等他?

“你等我”——是对方说的,还是程朗自己写的?

他想起顾声说的那句话:程朗失踪前三天问他,你相信有人会为了别人去死吗。

程朗说“我说真的。不是电视剧。”

四十七秒之后,他关机,出门,把自己交了出去。

“他这是去赴约了。”老周在旁边说,“他手机里还留着那行字——他说他答应了什么。”

陆峥没有说话。

他看着屏幕上的“你等我”三个字,总觉得哪里不对。

如果是程朗答应了对方什么,他为什么要写“你等我”?

这句话,像是说给留下来的人听的。

老郑走后,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四十七秒。”他说,“这数字,和那个号码一样。”

“嗯。”

“你说,程朗接电话的时候,知道自己接的是谁的号码吗?”

陆峥想了想。

“他知道。”他说,“他要是不知道,他不会关机出门。”

“那他为什么还去?”

陆峥没有回答。

他忽然想起顾声说的那句话。

程朗问出口的时候,可能就已经决定了。

程朗信了。

——

顾声把照片交给警方,是当天下午。

他来派出所之前,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兜里揣着那张照片,从家里一路攥到这里。照片边角,被他攥出了汗印。

他坐在大厅的椅子上,把照片拿出来,又放回去,反反复复好几遍。

他想过自己去找程朗。

他想过顺着照片上那个女孩,自己去找。

可他不知道从哪找起。他连程朗那天早上出门,穿的是什么颜色的鞋,都想不起来。

最后他还是站了起来,走向值班台。

“我报案。”他说,“我对象失踪了。我这儿有一张照片,可能跟他失踪有关。”

他把那张A4纸裁了一半的照片,放在陆峥面前。

“程朗枕头底下翻出来的。”他说,“他失踪前,总在电脑上调这张照片。他说是街拍,随手拍的。”

陆峥拿起照片,看了看。

女孩的侧脸,窗边,低头看着手。光线很暗,但能看清她左手腕上,绕着一根细细的红绳。

“这个人,我们认识。”陆峥说,“她叫苏荷。是案子里的一个女孩。”

顾声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她也是……被带走的?”

“她被带走,比程朗更早。”陆峥说,“三年前。”

顾声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说话。

“程朗拍她,是在失踪前那阵子。”他慢慢地说,“他那时候跟我说,街拍,随手拍的。”

“然后呢?”

“然后,他问我,你相信有人会为了别人去死吗。”顾声说,“我说电视剧里吧。他说,我说真的,不是电视剧。”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看着陆峥。

“他那天晚上,是不是就已经决定要去赴约了?”

陆峥没有说话。

他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顾声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照片。

“我当时要是多问一句就好了。”他说,“我要是问他,你要去干什么,就好了。”

“我要是说,我相信,就好了。”

“他说‘我说真的’的时候,我拍了他肩膀一下,我说行了,睡吧。”

顾声的声音,一点一点低下去。

“我那天晚上,要是没让他睡,就好了。”

顾声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程朗问他那句话那天,天也是这么黑的。

他把那张照片交出去了。

照片没了,程朗的东西,少了一样。

可他心里,反而踏实了一点。

至少,现在有人去找程朗了。

他掏出手机,点开和程朗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回来吧。”

程朗没有回。

顾声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收起来,往家走。

他走得很慢。

他怕回家,怕推开门,屋里空着。

——

林晚的证词,是在安全屋里做的。

老周带着笔录本来,坐在她对面。林晚抱着那杯热水,低着头,慢慢回忆。

“那个人,”她说,“我见过他两次。”

“哪个?”

“高个子那个。”林晚说,“他不是每天都在。我见过他两次。他进门的时候,屋里的人,都会让开一步。”

“让开一步?”

“嗯。”林晚说,“就像……路上看见大人物,往旁边让一让那样。矮个圆脸那个,对他最客气。他进门,矮个子就站到边上去,头低着。”

“高个子长什么样?”

“看不清。”林晚说,“他戴着帽子,口罩拉到下巴。脸,我只看见半张。眼睛下面那道……那道线。”

“什么线?”

“从眼角下来,到腮边,一道疤。”林晚说,“不深,像是旧伤。他说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谁一样。他说的话,我都听不清。”

老周把这些记下来,又问:“他手上有戴什么东西吗?”

林晚想了想。

“有。”她说,“他手腕上,有一根红绳。”

老周的笔停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林晚说,“他伸手接杯子的时候,我看见的。红绳,细细的,尾端打了一个结。绕了三圈,打了三道。”

老周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笔录本合上,走出房间,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一件事。

“那个高个子,他来过两次。”林晚又补了一句,“第二次来的时候,他戴着手套。”

“手套?”

“嗯。”林晚说,“屋里那些人,都不戴手套。只有他戴。他碰过的东西——杯子、门把手、椅背——都是隔着手套碰的。”

老周记下来,笔尖在纸上顿住。

他想起夜访者——那个在医院走廊监控里,站了三分钟的男人。

监控里,那个人也戴着手套。

“他第二次来的时候,在屋里坐了很久。”林晚又说,“他没怎么说话。他坐了一会儿,就走。走之前,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什么?”

“他说……‘你好好养着。’”林晚说,“他说话很轻,我差点没听见。我听见了,我愣住了。他一个那样的人,对我说‘你好好养着’。”

老周没有接话。

“他走了以后,矮个圆脸那个进来收拾杯子。”林晚说,“他看见那个杯子,愣了一下,拿起来,走了。后来那个杯子,就再也没出现过。”

然后他给陆峥打了个电话。

“林晚说,先生手腕上有一根红绳。”他说,“三道结,和她之前看到的一样。”

电话那头,陆峥沉默了很久。

“和档案里那根,和程朗照片里那根,和夜访者手腕上那根——”他说,“同一根编法。”

“对。”老周说。

“先生亲自去看过她。”陆峥说,“他进屋,摘了口罩,让她看见了半张脸,看见了他手腕上的绳。”

“他故意的?”

“不知道。”陆峥说,“但他一定知道,她记得住。”

——

谢宏等了三天,先生没有动静。

第三天夜里,他等不住了。

他没有办法再等。他把那根红绳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放回去,来来回回,好几遍。最后他把红绳系在手腕上,扣好,出门。

系红绳的时候,他的手指很稳。

绕三圈,压同一个方向,收口,三道。

他系完,低头看了看——和先生给的那根,一模一样。

他自己会系这种结。

这手艺,是他这二十一年里,无数个睡不着觉的夜里,偷偷练出来的。

他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

一个被师傅做过的人,学会了师傅的结法。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算什么。

他扣好袖口,把那根红绳盖住,出门。

他去找老关系。

谢宏到老关系的五金店时,老关系正在关门。

看见他,老关系的手停在卷帘门上。

“你手腕上,系的是什么?”老关系问。

谢宏没说话,把袖口往上推了推。

一根红绳,三道结,绕在他手腕上。

老关系的脸,一点一点变了。

“你这是……”他压低声音,“先生给的?”

“嗯。”

老关系看了他半天,把卷帘门重新拉开,让他进去,又把门拉下来。

“你坐下。”老关系说,“你跟我说清楚,你到底想干什么。”

谢宏坐下来。

“我想见先生。”他说,“先生让我先去找一个人。”

“谁?”

“当年替师傅递刀的人。”

老关系的脸色,又变了一下。

“……递刀的人。”他说,“你还真敢问。”

“你知道他在哪儿?”

老关系没有立刻回答。他掏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两口。

“我不知道他在哪儿。”他说,“不过我听说——先生当年,是给老师傅递过刀的。”

谢宏看着他。

“给老师傅递过刀。”他慢慢重复了一遍。

“差不多。”老关系说,“你要是去找他,就是往先生的眼皮底下走。”

谢宏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红绳。

“我早就往先生眼皮底下走了。”他说,“从这根绳系上的那天起。”

“先生不见我。”他说,“那就让先生的人来找我。”

“你想干什么?”

“你在圈子里,认识代办的人。”谢宏说,“帮我带句话:我谢宏,就在老地方等他。等到他来为止。”

“先生不会来的。”

“我知道。”谢宏说,“他派谁来,都行。”

第四天下午,有人敲了谢宏的门。

谢宏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男人,矮个,圆脸,笑起来很和气。

“谢先生。”那人说,“先生说,你师傅等了你二十一年。你等这三天,就等不住了?”

谢宏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和气脸。

“我师傅等了我二十一年,是我对不住他。”他说,“可我要见的是先生,不是师傅。先生晾我三天,我认。先生要晾我三年,我也等。可他连句话都不给我,让我干等——这不是等,这是吊。”

矮个男人脸上的笑,没变。

“先生说,你是个明白人。”他说,“先生让我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矮个男人看着他,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起来。

“当年,你是自愿的吗?”

谢宏站在门口,没有动。

这句话,他听过。

二十二年前,他躺在床板上,师傅问他:“你是自愿的吗?”

他说:“自愿的。”

他答了二十二年。每个字都稳。

可今天,这句话从先生那边传过来,隔了二十二年,又问了他一遍。

谢宏张了张嘴。

“……是。”他说。

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轻了一点。

矮个男人看了他一会儿。

“先生还让我带一句话。”他说,“你要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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