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路逢峥》
黑屏之后,还有八分钟。
老郑把耳机递过来的时候,手有点抖。他什么都没说,指了指屏幕上的波形图。
“你听。”他说。
陆峥戴上耳机。
前几秒是空白。很静,静得能听见电流的底噪。然后,有声音了。
很小的声音。像什么被嚼*碎。断断续续,偶尔停下来,又继续。中间夹着很轻的吞咽声。
没有人的说话声。
没有人笑,没有人哭,没有人喊。
就只是——嚼东西的声音。
陆峥听了大约半分钟,把耳机摘下来。
“后面呢?”他问。
“后面还有七分多钟。”老郑说,“都一样。”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听了开头,”老郑说,声音很平,“听不下去。”
“……她最后说话了吗?”
“说了。”老郑把波形图拉到最后,“黑屏之前,她说了两句话。第一句太糊,第二句清楚一点——技术科降噪做了三遍,听出来一句。”
“什么?”
“她说:‘你别*剩。’”
陆峥没有说话。
他看着屏幕上那道静止的波形,很久很久。
“你别剩。”
他想起直播里她数数的声音。一,二,三,四。数到十三,停了。
她那时候就知道,自己会在那天晚上,被数完。
“……‘你别*剩’是什么意思?”老周在旁边问。
没有人回答他。
——
技术科把整段音频拆成了四段。
第一段,直播画面的声音,正常。第二段,黑屏后的空白。第三段,从第三分钟开始,咀嚼声出现,一直持续到第七分钟。第四段,最后三十秒,她说话。
“中间有一段,窗外有火车经过。”老郑说,“声音不大,但波形很规律——货运列车,空车皮的声音。我查了,城西那栋楼背后就是铁路,每晚十一点零七分,有一趟。”
“直播几点结束的?”
“十一点十九分。”
“也就是说,她数完数、他说‘开始了’之后,火车过了,然后……”
“然后就是那八分钟。”
陆峥没有再问。
他想起城西那间出租屋。窗帘洗过,两副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插着一支干花。
他们打扫得那么干净。
可他们没能把声音打扫干净。
火车声、咀嚼声、一句“你别*剩”。
这些声音,比血留在墙上还难擦。
——
当晚,“宴”群里有人发了一张照片。
老郑的卧底号截到的。
照片拍得很随意,像随手拍的。画面中央是一只手腕,皮肤很白,腕骨突出。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旧了,颜色发暗,绳结打了三道。
照片下面,群主只发了一句话:
“下一个,她说她等不及了。”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回:
“这么快?”
“先生的意思。”群主说,“礼物到了,就该拆。”
“什么样的?”
“没人要的那种。”
群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有人发了一个句号。
老郑把截图拍在陆峥桌上,说了一句话:“红绳。和视频一里,那姑娘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陆峥盯着那张照片。
旧红绳。三道绳结。
第3章的视频一里,那个害怕得发抖的姑娘,手腕上也系着这样一根红绳。当时他们以为是巧合,以为是装饰。
原来不是。
那是记号。
是被选中的人,手腕上戴着的记号。
“礼物到了,就该拆。”陆峥把这句话念了一遍,“……什么叫‘礼物’?”
“我托圈子里的人问了一句。”老郑说,“有个人私聊我,说了半句就撤回了。他说:先生挑的礼物,都是没人要的人。”
“没人要的人。”
陆峥把这五个字,放在嘴里,嚼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沈叙说过的一句话。
“一个人被好好看过一眼,值一条命。”
值一条命的人,是有人要的人。
那没人要的人呢?
没人要的人,是不是就……不值了?
陆峥把手机放下,看向窗外。
天黑了。
——
第二天下午,陆峥把那段音频带去了叙心工作室。
他没有提前打电话。他到楼下的时候,沈叙正在给一盆绿萝浇水。看见他,把水壶放下:“进来。”
陆峥进门,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有急着开口。
“怎么了?”沈叙问。
“你帮我听一段东西。”陆峥说,“心理学的活儿。”
沈叙看了他一眼,拿起手机,戴上耳机。
陆峥坐在旁边,看着他。
耳机里的声音很小。沈叙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他听得很安静,像听一段寻常的录音。听到第三分钟左右,他的睫毛动了一下。听到最后,他摘下耳机,放回茶几上。
“……你听到什么了?”陆峥问。
“火车。”沈叙说,“城西。晚上十一点左右。”
陆峥心里动了一下:“就这些?”
“还有。”沈叙说,“她数数,是在给自己数日子。数到不能再数,就是那天了。”
陆峥沉默了一会儿:“最后那句话呢?‘你别剩’。是什么意思?”
沈叙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才说:“她希望他把她吃完。一点都不剩。”
“……什么?”
“这样,她就没有一部分被留在这世上。”沈叙说,声音很平,“她怕的不是死。她怕的是被吃*了一半,另一半被丢掉。被丢掉的那一半,就真的没人要了。”
陆峥怔住了。
他忽然说不出话。
一个被“吃*完”的人,是完整的。被留下的一半,才是被抛弃的。
——这句话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沈叙。”陆峥说。
“嗯。”
“你说,一个人得活成什么样,才会觉得‘被*吃完’是件好事?”
沈叙没有回答。
他看向窗外。楼下有小孩在跑,笑声飘上来,被风揉碎。
“我不知道。”过了很久,他说,“我只知道,会这么想的人,一定从来没有被好好爱过。”
陆峥低下头,看着那段音频的波形。
“……查她吧。”他说,“查清楚她是谁。”
“从哪查?”
“从没有人要的地方查。”沈叙说,“一个人要是从来没有被人找过,她多半也没有找过别人。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单位——这样的人,通常是从某个‘没有人管’的地方出来的。”
陆峥看着他:“……你觉得该往哪查?”
“福利院。”沈叙说,“收容站,黑户,弃养记录。这些地方,最不缺‘没人要的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
陆峥没有注意到,他说“福利院”三个字的时候,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只有一下。
——
查证用了两天。
老郑在户籍系统里翻了一个晚上,把全市近十年的“无主记录”筛了一遍。福利院、收容站、精神卫生中心,登记在册但查无下落的人,一共有三十七个。
三十七个人里,二十一个是老人。十个是精神障碍患者,家属放弃治疗,联系不上。剩下六个,是孩子。
六个孩子里,只有一个,是女孩。
档案很薄。薄得像一张纸。
姓名:苏荷。出生日期不详,登记年龄十九岁。户籍:无。父母:不详。入院原因:弃养。档案里夹着一张照片,十六岁拍的,黑白底,女孩瘦,眼睛很大,不太会笑。
“监护情况”一栏,写着两个字:弃养。
再往下,是一行更小的手写字,像是后来补的:
“该员于三年前被领养。领养人信息见附页。”
附页是空的。
“领养人信息见附页”,附页是空的。
老郑把档案拍下来,发给陆峥。
“三年前被领走,附页空白。”老郑说,“我问了福利院,院长说,来领她的人,登记的名字是‘朋友’。”
“‘朋友’?”
“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的,穿得很体面。”老郑说,“院长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孩子从来没有人来看过她。那天有人在门口喊她的名字,她愣了很久,然后跑出去,站在门口,不敢过去。”
“院长问她,你认识他吗?”
“她说:‘他说他是我朋友。’”
“院长说:‘那你跟他走吗?’”
“那孩子说:‘他说我有人要了。’”
陆峥看着那几行字,很久没有说话。
“后来呢?”他问。
“没有后来了。”老郑说,“领走之后,就再没有记录。手机号是空号,住址查无此人。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三年前……”
“三年前,正好是猎手开始活跃的时候。”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陆峥把那张照片翻过来,压在桌上。
照片背面,有一行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女孩写的:
“我叫苏荷。我有人要了。”
——
福利院在城郊,坐公交车要一个小时。
陆峥去的那天,下着雨。院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说话慢。她领着陆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指着后排的一间宿舍:“她就住那儿。靠窗,下铺。”
宿舍现在是空的。床板上放着别人家的行李。
“她走了以后,那铺位空了半年。”院长说,“后来新来的孩子住进去,还问我,‘那个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她在这儿住了几年?”
“十二年。”院长说,“她是三个月大的时候被放在门口的。襁褓里塞了一张纸条,写着生辰八字,别的什么都没有。我们养了她十二年。”
“十二年里,有人来看过她吗?”
院长想了想:“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院长说,“逢年过节,别的孩子有家长来接,她就坐在窗户上看。看完了,就回去叠被子。她被子叠得特别好,边角都是平的。”
陆峥站在那间宿舍门口,看着空荡荡的下铺。
“她说她有人要了的时候,”院长顿了顿,“是笑着的。我从来没见过她那么笑过。”
“……后来呢?”
“后来就再没有音讯了。”院长说,“我打过那个电话,空号。我也想过报警,可她不是我们福利院的孩子了——她被人领走了,手续都办了,我管不着了。”
“手续都办了。”
“都办了。”院长低下头,“我后来总想,要是当时多问一句就好了。多问一句,那个‘朋友’是谁,她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雨打在走廊的顶上,哗啦哗啦地响。
陆峥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他走的时候,院长送他到门口。
“警官。”院长忽然叫住他,“你们找到她了吗?”
陆峥看着她,没有回答。
他想起那段音频。黑屏后的八分钟。那句“你别剩”。
“……还在找。”他说。
院长站在门口,看着他上车,一直看到车走远。
——
顾声来工作室的时候,雨还没停。
他站在门口,收了伞,伞尖在台阶上顿了顿水。他瘦了很多,下巴尖了,眼睛下面一圈青。
“沈医生。”他说,“我想请您帮我看看,这个能不能立案。”
他把一个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沈叙打开。里面是几张打印纸:程朗的失踪时间、最后一条消息的截图、一张车票的复印件。车票终点站,是那座城市。
“我想报案。”顾声说,“我男朋友失踪了,我想让警察找他。”
沈叙看着那几张纸。
他想起陆峥说过的话:“先别告诉顾声。”
他想起自己答应过的那句话:“有些话,说不出口。”
“……你找过律师吗?”沈叙问。
“没有。”顾声说,“我不知道该找谁。”
沈叙想了想,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
“我认识一个人。”他说,“刑辩律师,姓宋。他处理过很多……找不到人的案子。我帮你约他,你跟他聊聊。”
“……好。”顾声说,“谢谢您。”
沈叙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顾声。”他说,“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要有个准备。”
顾声抬起眼,看着他。
“……什么准备?”
“你找了他很久了。”沈叙说,“有些事,不是等你找到了,才算有结果。”
顾声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护腕,看了很久。
——
宋知远约在第三天下午。
他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十分钟。金丝眼镜,深色风衣,公文包放在桌上,第一件事是问服务员要了一杯白水。
“沈医生?”他伸出手,“宋知远。顾声的朋友说,是你介绍的。”
“嗯。”沈叙和他握了手,“顾声的事,麻烦你了。”
“不麻烦。”宋知远坐下,“我接这种案子接得多了。家属来找我的时候,案子大多已经凉了。”
他说“凉了”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说天气。
沈叙没有说话。
“我看了顾声的材料。”宋知远说,“失踪两年,没有立案记录。这种案子,报上去,多半就是一句‘成年人,自己走的’。”
“……能立案吗?”
“能。”宋知远说,“但要绕一下。‘疑似被害’可以立。顾声手里有没有程朗留下的东西?”
“有一台相机。”沈叙说,“他走之前落在顾声家里。”
“相机还在吗?”
“在。”
“那就好办。”宋知远说,“让顾声把相机拿来,我看看里面的照片。失踪的人,最后拍过什么,有时候比他说过什么更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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