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

陆峥靠在自己家的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客厅的灯没有开。

他睡不着。

结案之后，他一直是这个毛病。白天累得眼皮打架，一躺下反而清醒，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卷宗。今晚他不想翻卷宗，就刷手机。

刷到那个帖子，是在两点零七分。

帖子的原文很短，是转发的截图，转发的人配了一句话：“笑死，到底谁在认真回答这种问题啊。”

截图里，原帖是一个女孩发的：

“想问问大家，你们有没有那种，特别认真问你‘你是想要吃肥一点的还是瘦一点的，我需要健身还是要增肥’的对象？”

配图是一张聊天记录。

聊天记录里，女孩问：“亲爱的，你说，你是喜欢我胖一点还是瘦一点？”

对方回：“都行。”

女孩：“那不行，你得选一个。我要不要增肥？还是保持现在这样？”

对方：“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女孩：“因为我听说，有些人就喜欢……那个词怎么说来着，‘秀色可餐’。我就想问问你，你是想要吃肥一点的，还是瘦一点的。”

对方：“……”

女孩：“我需要健身，还是要增肥？你说，我都听你的。”

对方回消息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

然后，聊天记录就断在那里。

转发的人在截图下面补了一段话：“第二天，她男朋友就拎着行李箱走了，电话也换了。后来女孩在网上问，说男朋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是不是嫌弃她胖。有人告诉她：他不是嫌弃你胖，他是怕你。”

“秀色可餐”四个字，被截图的人用红线圈了出来。

陆峥看到这里，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点开评论区。

热评第一条：“他跑路是对的，这是恐怖片，不是爱情片。”

第二条：“建议女孩报警，她男朋友可能已经报案了。”

第三条：“这个梗我看一次笑一次，谁家好人跟对象说这个啊。”

第四条：“代入一下男友，是我我也跑。不跑等着被吃吗。”

陆峥往下翻了翻，全是这种。

他把手机放下，揉了揉眼睛，又拿起来，退出去，把那个帖子转发给了老周。

“你猜这是真事还是编的？”他发。

老周回得很快：“编的吧。哪个正常人会这么问。”

“我也觉得。”陆峥打字，“正常人不会。”

他关掉手机，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客厅里很安静。

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又想起那句话。

“秀色可餐”。

他把这四个字在嘴里无声地过了两遍，然后闭上眼，睡了。

他没有再想那个帖子。

那天晚上，全网都在笑这个帖子，包括他。

——

同一时间的另一个方向，隔着半座城，叙心工作室的灯还亮着。

沈叙坐在书桌前，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同一个帖子。

他是从一条转发的链接点进来的。转发那条链接的人，不是他的病人，是一个很久没联系的老同学。老同学转发的配文是：“这帖子笑死我了，你看看。”

沈叙看了帖子。

他又看了评论区。

全网都在笑。

他笑不出来。

他顺着帖子的转发链，一条一条地看。

大多数转发都是笑着的。有人哈哈哈哈，有人玩梗，有人把它P成了表情包。

只有一条转发，不是笑着的。

那是一个没有头像的账号，ID是一串乱码，转发的时候，只写了四个字：

“肥一点好。”

没有表情，没有哈哈，没有语气词。

就这四个字，认认真真地，回答了那个女孩的问题。

沈叙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看了看那个账号的资料。

注册时间，七年前。

关注的人，很少。

最后一条动态，是三个月前，转了一条寻人启事。

那条寻人启事上写着：程某，男，二十七岁，于两个月前失踪……

沈叙没有点开那条寻人启事。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笔，在桌上的便签纸上，写了两个字：

“肥一点。”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他问自己：那个认真回答的人，是在回答那个女孩，还是在回答他自己？

他没有答案。

他把便签纸折起来，压进一本旧书里，站起来，去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窗外，城市的夜灯还亮着。

——

第二天上午，市二院急诊科，报警电话打进了市局。

报警的人是急诊科的值班护士。

“你们快来，这里有个病人，伤得很重……他自己报不了警，是我报的。”

“什么伤？”

“……□□。”护士压低了声音，“被人割了。”

陆峥到的时候，急诊科的走廊里还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老周已经在了，站在抢救室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回事？”陆峥问。

“送来的那男的说，凌晨四点，他男朋友报警叫的救护车。”老周说，“救护车到的时候，屋里就他一个，浑身是血。他男朋友不见了。”

“伤的哪？”

“……你进去看吧，我不好说。”

陆峥掀开帘子，进去。

病床上躺着一个年轻男人，脸色白得像纸，挂着吊瓶，眼睛半睁着，还在输液。

护士在旁边低声说：“送来的时候大出血，路上就休克过一次。伤得很重……那边，基本上……没有了。”

“那边是哪边？”陆峥问。

护士没说话，往处置盘的方向看了一眼。

陆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处置盘上，有一个透明的小桶。

桶底积着一点水。

他移开目光，问：“送他来的那个人呢？”

“跑了。”护士说，“救护车一到，那人就不见了。楼下的监控拍到他跑出大门，往东边跑的。”

“他男朋友？”

“病人在救护车上说的，说那是他男朋友。”

陆峥点点头，出去，让技侦去调医院的监控。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抢救室的门。

“割的？”他问老周。

“嗯。”老周说，“很专业。”

“很专业？”

“很专业。”老周说，“不是乱来的。一刀的事，位置、角度，都对。像是……练过的。”

陆峥没有应声。

他想起那个帖子。

那个女孩问：“你是想要吃肥一点的，还是瘦一点的。”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

不至于。

那只是个段子。

——

下午，那个年轻男人醒了。

他姓顾，叫顾桥，二十八岁，本地人，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

他醒过来之后，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的伤。

他问：“他呢？”

“谁？”陆峥问。

“……我男朋友。”顾桥说，声音沙哑，“他呢？他是不是被你们抓了？”

“他跑了。”陆峥说，“救护车一到，他就跑了。”

顾桥闭了闭眼。

“是你男朋友做的？”陆峥问。

“不是他。”顾桥说，“不是他做的。是……是别人做的。”

“谁做的？”

“我……我不认识。”顾桥说，“他是我男朋友找的。”

“找的？”

“找的。”顾桥说，“是我男朋友在网上找的。说那人……以前给人做过这个，做过好几次了，有经验。”

陆峥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做这个？”他问。

顾桥没有回答。

他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过了很久，才说：“他说他喜欢。他说……我要是那样了，他就不嫌弃我了。”

“他嫌弃你什么？”

“……什么都不嫌弃。”顾桥说，“他就是，想让我变成他喜欢的样子。”

陆峥站在那里，看着病床上这个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自己割不就行了，为什么要找别人？”老周在旁边问。

“他说他下不去手。”顾桥说，“他爱我，他下不去手。所以他才找人……找人来做。他说这样，我们俩都不用担这个罪。”

陆峥沉默了很久。

“那个做的人呢？”他问，“做完就跑了？”

“……没有。”顾桥说，“做完之后，我出血了。我男朋友慌了。那个人说，不关他的事，他就走了。”

“你男朋友跟着跑了？”

“他怕。”顾桥说，“他说他怕坐牢。”

陆峥没有再问。

他走出病房，站在走廊里，看了很久窗外。

老周跟出来，说：“这小子，脑子是不是有毛病？都这样了，还想着替他男朋友说话。”

陆峥没有说话。

他想起顾桥那句话：“他说他喜欢。他说我要是那样了，他就不嫌弃我了。”

一个人，为了另一个人一句“喜欢”，就能让一个陌生人，把自己最要紧的地方割了。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去查那个做手术的人。”他说，“他‘以前给人做过好几次’——查查，他都给谁做过。”

——

查起来比预想的快。

因为那个做手术的人，第二天就被抓到了。

他姓常，叫常磊，三十一岁，无业，租住在城南。

他是自己投的案。

常磊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陆峥看了他一眼。

很普通的一张脸，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穿着格子衬衫，戴着眼镜，说话声音不大。

“我是常磊。”他说，“顾桥那事，是我做的。”

“你做过几次？”陆峥问。

“几次？”常磊想了想，“……好几次了吧。”

“几次？”

“记不清了。”常磊说，“五年前开始的。一开始是帮朋友，后来……网上有人找，就做。”

“你管这叫‘做’？”

常磊抬起头，看着陆峥，很认真地说：“他们管这叫‘献身’。”

“谁们？”

“就是……那些想为自己爱人做点什么的。”常磊说，“他们有些人，自己下不去手，就找我。我帮他们，让他们的爱人满意。”

“你收钱吗？”

“不收。”常磊说，“我不要钱。我就是……帮个忙。”

“你帮的忙，是把人的那个割了。”

“那是他们自己愿意的。”常磊说，“他们都签了字的。我让他们写了保证书，自愿的。我没有强迫过任何人。”

陆峥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不是因为他恶。

是因为他太正常了。

他说话的语气，像在描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工作。像在说“我帮人搬了趟家”。

“你从哪学的？”陆峥问。

“网上。”常磊说。

“哪个网？”

常磊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铐着的手，说：“……一个群。”

“什么群？”

“一个……大家互相交流的地方。”常磊说，“里面有人教。有教程。也有人发……视频。”

“什么视频？”

常磊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你们自己去看吧。那个群，现在还在。”

“你们自己去看吧。那个群，现在还在。”

他把一个号码写在纸上，推过来。

“他们是怎么找到你的？”陆峥问。

“他们在群里发帖子。”常磊说，“写‘想为爱人做点什么’，写得特别真诚的那种。我就私聊他们，问他们想做到哪一步。他们跟我说他们的故事，我听着听着，就……帮了。”

“你听着听着，就帮了？”

“嗯。”常磊说，“他们不容易。他们那个圈子，本来就不被待见。好不容易遇到一个爱他们的人，想为那个人做点什么，怎么就成罪过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真的在为那些人抱不平。

陆峥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人不觉得自己在做坏事。

他觉得自己在做善事。

这比什么都可怕。他把一个号码写在纸上，推过来。

陆峥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

那是加密软件的群号，群名叫“宴”。

——

晚上七点，沈叙工作室。

顾声来了。

他比上次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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