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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路逢峥》

11. 浪潮

南方在下雨。

沈叙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看雨丝把整座城市洗成一片灰蒙蒙的底色。会议明天结束,机票订的是后天上午——他提前了一天。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提前。

窗台上放着一只纸袋,里面是他昨天在会场旁边那家老字号买的一罐茶叶。那家店排了很长的队,本地人拎着保温杯等在雨里,他站了四十分钟。罐子很普通,牛皮纸的,印着一行小字。他买它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陆峥喝茶的样子——陆峥其实不爱喝茶,他爱喝可乐,但沈叙的工作室里永远有一壶温着的茶,陆峥每次来都会倒一杯,喝两口就放下,然后说“还是可乐好喝”。

他总这么说,然后下次来,还是先倒茶。

沈叙看着那罐茶叶,看了很久。

他没有告诉陆峥他要提前回来。

他掏出手机,点开和陆峥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还是那句“你也是”,是三天前的。他翻了翻,往上滑,看到陆峥发过的那些话——“注意保暖”“少喝咖啡”“案子结了,请你吃饭”……每一条都很短,语气寻常,像任何朋友之间会说的话。

可沈叙知道,陆峥发这些话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收起手机,看着窗外的雨。

他想,这座城市下着雨,他想着陆峥。那座城市也在下雨,陆峥在想着什么,他不知道。

会议的内容,他已经记不太清了。

专家们轮流上台,讲认知行为、讲创伤干预、讲危机个案。他坐在台下,笔记本上写满了字,可他心里清楚,那些字他一个字都没往脑子里进。

他一直在想一个画面——陆峥坐在他工作室的沙发上,手里攥着那杯茶,喝一口,皱着眉放下,说“还是可乐好喝”。

这个画面,他看了很多年。

他看陆峥喝茶,看陆峥加班,看陆峥黑着眼圈跑来找他,看陆峥在他沙发上睡着,外套滑到地上,他去捡起来,给他盖上。

他看过陆峥很多样子。

可他知道,陆峥看着他的样子,正在一点一点地变。

他说不上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这半年,也许是这一个月。陆峥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深,越来越沉,像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一个陆峥不认识的人。

沈叙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

他忽然想:那个人,陆峥会喜欢吗?

他只知道,他该回去了。

——

陆峥是在傍晚六点接到报案的。

城东,锦湖花园,地下车库。

一辆黑色老款轿车停在角落车位上,引擎没熄,车钥匙挂在ON位,车窗紧闭,车库门关着。车里的男人靠在驾驶座上,头歪向一边,面色潮红,嘴角有一点白沫,像是睡着了。

是死了。

法医初步判断:一氧化碳中毒。死亡时间大约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车内酒味很重,检测出血液酒精含量超标。车库里没有监控——那个角落的车位,正好在监控盲区。

“车主叫唐卫东,五十三岁。”小马翻着材料,“以前是城西派出所的协警,后来被辞退了。”

陆峥接过材料,看到“辞退”两个字,停了停:“为什么辞退?”

“收钱。”小马说,“给一家拆迁公司当‘中间人’,帮他们摆平纠纷,收过好处费。后来被人举报,查实了,就清理出去了。”

“拆迁公司?”陆峥问,“哪家?”

小马看了他一眼:“就是郑三爷那家。”

车库里的空气沉闷,混着尾气和酒味。陆峥站在车边,看着车里那个死去的男人,没有说话。

郑三爷。

又是郑三爷。

郑三爷死了,周建国死了,何大勇死了。现在,一个曾经替郑三爷的拆迁公司收过黑钱、被辞退的前协警,也死了。

死在自家车库,一氧化碳中毒,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意外”。

陆峥蹲下来,隔着车窗看着唐卫东的脸。五十多岁的男人,脸上留着常年应酬的浮肿,眉间有一道深纹,像是总在皱眉。

“他家里人呢?”陆峥问。

“老婆在外地,闺女在省城读大学,都不在家。”小马说,“他一个人住。”

“一个人住。”陆峥重复了一遍。

他站起身,绕着车库走了一圈。车库角落堆着几箱杂物,地上有烟头,墙角的消防栓上落了灰。一切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技术科的人还在取证。陆峥站在车库门口,看着外面的暮色。

技术科的老周戴着白手套,蹲在车门边,用手电筒照车钥匙和方向盘。

“钥匙在ON位,档位在P,手刹拉着。”老周说,“引擎是电瓶耗尽自己停的。车门没锁,但车窗全部关死,车库里一氧化碳浓度很高。”

“车库门呢?”陆峥问。

“关着的。”老周站起来,“遥控器在驾驶座旁边,按下去还能用,门也是好的。”

“也就是说,他自己开车进来,忘了熄火,关了门,然后就……”

“然后就在车里睡过去了。”老周说,“喝了酒,又是冬天,车库密闭。这种意外,每年都有。”

陆峥没有说话。

他蹲下来,看着驾驶座上那只垂下来的手。手背上有几道旧疤,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干过重活的人。

“他一个人住?”陆峥问。

“嗯,老婆孩子都在外地。”老周说,“邻居说,他最近这阵子,晚上老是一个人坐在车库里,也不开灯,就那么坐着。”

“坐多久?”

“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老周说,“邻居还以为他家出什么事了。”

陆峥站起来,看着那辆黑色的老车。

一个半夜坐在自家车库里不开灯的人。

他在想什么?

是在想自己当年干过的那些事,还是在等什么人?

陆峥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人的死,和这座城市里其他几起“意外”一样,干净得让人后背发凉。

“陆队。”小马走过来,压低声音,“你觉不觉得……这案子,跟之前那几起,有点像?”

“哪像?”陆峥问。

“说不上来。”小马挠了挠头,“就是那种……特别干净的意外。”

陆峥没接话。

他心里清楚,小马说对了。

这案子,和郑三爷案、周建国案、何大勇案一样,干净得像一场精心排练的“意外”。没有他杀痕迹,没有入侵迹象,没有目击者。一个恶贯满盈的人,就这么死在了自己的车库里,连死法都透着一种说不清的“应得”。

断水、断电、断气。

陆峥忽然想起刚才翻材料时看到的一行字——唐卫东当年替拆迁公司“摆平”纠纷,最常用的手段,是半夜掐断被拆迁户的水电,再找人去“聊聊”。要是遇上硬气的,就断气。把煤气阀门拧死,或者干脆把气管堵上,让整栋楼的人闻着味儿睡不着觉,第二天就有人签字了。

断气。

陆峥回头,看了一眼车库。车还停在原地,引擎的余温已经散尽,车钥匙挂在ON位。

唐卫东生前最擅长的事,就是让人“断气”。

如今,他死在了自己的“气”里。

陆峥被自己这个念头惊了一下。他赶紧收回目光,告诉自己:巧合。一氧化碳中毒,酒精,忘了关引擎,车库里密闭。这都是最普通的意外要素,每个冬天都会发生好几起。

他告诉自己:想多了。

可他知道,他没有想多。

——

舆论是在第二天早上炸开的。

本地一家新媒体率先发了稿:《三起“意外”之后,第四起来了?——城市“天谴者”系列调查》。

稿子里把郑三爷、周建国、何大勇、唐卫东四起案子串在一起,罗列了四个人的劣迹——逼死过人的拆迁头子、家暴十年的丈夫、收钱不办事的护工、收黑钱逼迁的协警。四个名字,四段恶行,四种“意外”死法。

稿子最后问了一句话:“这座城市,是不是有人在替天行道?”

一石激起千层浪。

评论区炸了。

“这几个人,哪个不该死?别跟我谈什么程序正义,老天爷看不下去了。”

“什么叫意外?哪来那么多巧合?这四个人的死法,一个比一个‘应得’。”

“要真有这么个人,我敬他是条汉子。”

“楼上说什么呢?这是杀人!不管杀的是谁,都是犯罪!”

“犯罪?那他们当年干那些事,算不算犯罪?法律管了吗?”

“支持调查!但也要小心,万一真是有人干的,那这人就是连环杀手,比那四个恶人可怕多了。”

到了中午,事情越闹越大。

省台来人了,扛着摄像机堵在分局门口,要采访“天谴者案”的主办民警。市局宣传科的人挡了半天,才把人劝走。

网上更是铺天盖地。

有人翻出何大勇案里那位赵爷爷的采访——九十岁的老人,瘫了三年,对着镜头说:“我孙子说,老天爷长眼睛了。”说完,老人咧开嘴,笑得像个孩子。

那条视频,转发过了十万。

评论区一片叫好。

陆峥看着那条视频,看了很久。

赵爷爷在笑。

可陆峥笑不出来。

他想起赵爷爷那间养老院的房间——铁床、白墙、窗台上那盆快枯死的绿萝。九十岁,瘫了三年,唯一的亲人是个在外打工的孙子。

如果那个“天谴者”真的存在,他替赵爷爷讨回了公道。

可赵爷爷的公道,为什么非要等一个“天谴者”来讨?

这个问题,陆峥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吵成一锅粥。

专案组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局长把一沓打印出来的评论拍在桌上:“舆情已经失控了。市里刚打过电话,要求尽快给出说法。”

“说法?”老陈说,“我们连这四起案子是不是同一人干的都没查出来,能给出什么说法?”

“所以更要查!”局长敲了敲桌子,“第四起案子,把前面的线索全部并过来。纸、信、电话亭、收据,一条一条过。”

陆峥坐在角落里,没有说话。

他面前摊着唐卫东案的现场照片。车库、老车、方向盘上搭着的那只手。他看了很久,忽然问:“技术科那边,纸的检验报告出来了吗?”

小马翻了翻手机:“出来了。刚发过来。”

“怎么说?”

“那批纸,是南方产的。”小马说,“江州市那边一家小造纸厂,几年前就停产了。我们联系了当地警方,厂子的经销商记录残缺不全,只查到那批纸当年发过一批给省内的批发商,再往下,就查不到了。”

“南方。”陆峥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江州市。

他想起沈叙的会议——沈叙去的地方,是南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想起这个。他赶紧把这念头按下去,低下头,假装在看照片。

“纸的线索,先挂着。”他说,“让江州那边继续查,有结果再报。”

“好。”

小马走了。

会议室里又只剩陆峥一个人。

他看着窗外,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他忽然想起沈叙昨天发的那条消息——不对,沈叙没发消息。沈叙走的这几天,只给他发过那一条“到了。这里在下雨。”

他掏出手机,点开聊天记录,看着那句“你也是”,忽然想:沈叙什么时候回来?

他想了想,没有问。

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卷宗。

——

沈叙是当天晚上回来的。

陆峥不知道他回来。他是在晚上九点多,接到沈叙的电话。

电话那头,沈叙的声音带着一点风尘仆仆的笑意:“回来了。带了一罐茶,放工作室了,你明天来喝?”

陆峥握着手机,愣了几秒:“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沈叙说,“这边下雨,航班晚点了一个小时。”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陆峥说,“我去接你。”

“不用。”沈叙笑了一声,“又不是外人,接什么。”

“……”陆峥没接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案子忙吗?”沈叙问。

“忙。”陆峥说,“一堆破事。”

“嗯。”沈叙没有多问,“那你早点休息。茶我给你留着。”

“好。”

挂了电话,陆峥站在办公室里,握着手机,站了很久。

他想起他刚才想问的话——他想问沈叙,江州市的会议,顺利吗。

他没问。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没问。

那天晚上,陆峥没有回家,而是去了沈叙的工作室。

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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