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端详着眼前的面庞。

已相处过百余年的脸，如今隔着雾气，隐约浮现出另一张相熟的脸。

紧密相连的身躯，成了锁住你的铁链。

你跳出了水桶，默不作声地掸掉了身上的水珠，迈步往外走去。

黑鸟成群结队从你头顶掠过，好似天空之眼在监视你的一举一动。

同门修士冲你打招呼，远的近的，正面的侧面的后面的，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圆。

你低头，地面忽然折射了你细碎的面容，一晃而过，再仔细去瞧，地面只是地面。

你怀疑你仍在幻境。

它狡猾地骗了你，让你误信自己出了幻境，降低了防备心，继而再长久地困住你。

但没关系。

既然能打碎笼子一次，就能打碎第二次。

你刚有这个想法，肚子突然有东西动了一下。

“萱儿，”段薄春走了过来，叹了口气，“是不是还以为自己没出幻境？”

什么意思？

“你从幻境出来后，时不时就会以为自己还在幻境里，你在幻境里遭遇了什么吗？”

你没有遭遇什么。那些幻境假得可笑，你没有道理应激。

而且，你记得这是第一次怀疑还在幻境，并不是他所说的“时不时”。

段薄春怜惜地缀吻你的额头，“你放心，这里是真实的，不在幻境里。”

你冷眼旁观他的表演。

“我要走了。”你说。你打算再去触碰世界的边际，再去打碎笼子。

“你有孕了，就不要孤身出去。”他揽住你的肩，“等孩子生下来了，我再陪你出去好不好？现在就留下这里，留在我身边。”

你……怀孕了……吗？

肚子里，是你血脉相连的孩子吗？

——孩子是真的吗？

“不。”

他的手扣在你的肩膀，有点发疼。

“不！”

你召出了傀儡，对他动了手。段薄春怕伤到你，不敢真出招，只能防守。

你步步紧逼，他步步后退。

傀儡薄如蝉翼的臂刃抵在他脖颈，脖颈上青筋凸起，血管里流淌着滚烫的血。

他退无可退，束手就擒，只用无奈纵容的目光盯着你。

你收了手，往外走。

一日复一日，肚子逐渐大了起来，变成了累赘。

你很想剖开取出来了事，并且多次动了这个想法。但在一人行进的路上，你居然习惯了肚子里的异动。

它好像真的是活着的东西。

与你共用一样的血，与你共振同一次心跳。

你辨不清它的真假。

你暂时决定不动它。

如果是真的，那就带出去；如果是假的，出了幻境它自然而然就没有了。

你已经孤独走了大半年，始终没有找到世界的边界。

这个世界是假的吗？

为什么没有边界？

你的预感是准确的吗？

有件事情迫在眉睫，你快临盆了。

即便是修士，生产也不简单。

你并不会接生，离开了仙门宗派的范围，只能走进一家凡人的医馆。

你顺利生下了一个女婴。

你很虚弱，但仍撑着睁开眼睛去看她。

软软的小小的粉粉的，在襁褓里紧闭眼睛，吸着手指头。体型像人又像兽，脸很像你。

这是你的孩子。

你希望她是真的。

你想给她取个名字。

昭、月、惠、曦、瑶……你脑海里穷尽了世界上最美好的字，但拿来命名于她，总觉得逊色几分。

孩子的出生带走了你所有的灵力。

你并不怪她，是因为幻境作祟，利用她阻碍你的进程。与她无关。

可惜她灵台不正，要不然也能跟你一起修炼。

你身体好些，便带着孩子继续赶路。

失去灵力的你与凡人无异，并不能支撑长时间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的路程。

你晕倒在途中。

有个好心的秀才救了你。

你休养好了身体，正准备继续出发，你的孩子哇哇大哭，拽着秀才的衣摆，舍不得离开。

凡人寿数寥寥，留下几十载也无碍。

你的孩子逐渐长大。

你与秀才的关系渐渐亲密，旁人以为你俩是夫妻。

秀才红着脸连连摆手，你并不否认，任世人胡乱猜去。

你的孩子逐渐长大。

你发现自己长了根白头发，你衰老了。你慌了神，再不出去，你可能会老死在幻境里。

“我们该走了。”你对她说。

你的孩子钻进你的怀里撒娇：“娘亲，明天是我的及笄礼，等过了及笄礼再走好不好？”

你犹豫片刻，同意了。

只是一天而已，影响不了什么。

及笄礼当日，宾客如云。

有个人自称洞主弟子，三日后上门代师迎亲。你听说那位洞主不是仙门正统出身，野路子散修常出不择手段之辈，若真被他娶去，后果不堪设想。

你的孩子啜泣两夜，那张你一点点看着长大的脸布满泪痕，你心如刀绞。

“娘亲，娘亲，你想想办法，救我好不好？”

“我们马上走。”

“他们会妖术的！走出哪里都会被抓回去！”

“那娘亲去杀了他们。”

“娘亲，你又不会法术。”

你很久都没有用灵力了。

你已经忘了上次用灵力是什么时候了，而且你的傀儡呢？去哪里了？

你还没来得及思考，你的孩子又大声哭了。

任何事情在她的哭声面前都得退让一步。

“娘亲，我有个办法。”那张极度肖像你的脸贴着你的脸，“你去坐那顶轿子好不好？”

【面对你孩子的哀求，你决定：

A.答应她

B.拒绝她】

【B.拒绝她】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呢。”

喜轿如约而至，带走了你的孩子。

轿帘被风掀起，你见到她怨恨的眼神。

你心如刀绞，把自己关在门里几天几夜，待再次出门时，好像想清楚了某些事。

你多番拒绝秀才的挽留，决定继续探查这世界。

然而刚走出家门，忽听两声震破天际的唢呐。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一顶红绸缠绕的轿子停留在你的面前，轿顶上端坐着一只黑色的小狸猫。

不知不觉，你坐在了轿中。

轿子行进平稳，你感受不到摇晃。

不知不觉，你到了洞口。

通道狭窄，须得躬身，你被小狸猫咬着裤脚往里拉扯。

不知不觉，你再度见到了那个人。

猫头人身，身形消瘦，好似一缕随时都会熄灭的烛光。

他找到了你。

“邱云。”

“芷萱，”他叹了口气，“你怎么总想着逃离。”

“你是假的。”

你对邱云爱恨交织的情感，使他出现在问心幻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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