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鸢归

第二天，徐鸢娘在朱雀桥头重新摆了摊。

她从旧宅里翻出父亲留下的旧竹料，削了七根竹骨，糊了三只纸鸢。一只六翼，两只双翼。六翼那只用的是旧蓝布，双翼那两只用的是素白纸。她在竹竿上系了新线，把三只纸鸢一只一只挂上去。风一吹，三只纸鸢在竹竿上轻轻转，六翼那只转得最慢。

茶摊老板娘端了一碗茶过来，搁在摊位上。

“给你接风。”她道，“这几个月，桥头少了个卖纸鸢的，孩子们都问。”

徐鸢娘接了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苦。她把碗放下，坐在摊位后头的小凳上。桥上来来往往的人从她面前过。有挑水的，有卖菜的，有背着包袱赶路的。有几个孩子跑过来，站在摊位前看纸鸢，看了半天，摸出两个铜板买了一只双翼的。徐鸢娘把纸鸢递给他们，教他们怎么放线。孩子们跑远了，纸鸢在他们身后升起来，摇摇晃晃地飞过桥面。

日头升到中天时，裴照夜来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袖口没有泥，脸上也没有沙。他在摊位前站定，看了一眼竹竿上那只六翼纸鸢。

“今日来买鸢？”徐鸢娘问。

“今日来送东西。”裴照夜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信是大理寺的公文，上面写着：军器监失窃案已结。周主事、韩少监收监待审。漕帮骨干发落。工部侍郎周某，因私划铜料、干预河道，革职查办。裴照夜复职，仍任大理寺寺正。

徐鸢娘看完，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工部侍郎查了？”她问。

“查了。”裴照夜道，“他在密旨上动了手脚，把‘停止追查’改成‘停止封河’。大理寺卿把原旨和改旨都报了。宫里下了旨，革职。没抓人。可他再管不了内廷闸务了。”

“掌事女官的井呢？”

“封了。”裴照夜道，“工部的人再也碰不到那口井。徐青鸾的追查文书，大理寺撤了。北地各州府回了文，说青石口一带河道平稳，无异常。”

徐鸢娘点头。她把裴照夜让到摊位边的小凳上坐下。两人坐在桥头，看桥下的水。水从北边来，往南边去。水面上浮着几片竹叶，被水流带着，慢慢往南漂。

“你以后还回大理寺？”徐鸢娘问。

“回。”裴照夜道，“案子结了，可事情没完。军器监的账要重理，内廷闸务要重新归档。掌事女官留下的东西，得有人接手。她守了三十年，不能没人接着守。”

“谁接？”

“我接。”裴照夜道，“她留了一本册子，记了内廷闸务三十年的进出。册子在我手里。我慢慢看，慢慢理。理清楚了，交给该交的人。”

徐鸢娘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竹竿上的六翼纸鸢。纸鸢在风里轻轻转，翅膀张开，像一只停在半空里的旧鸢。她忽然想起父亲。父亲当年在朱雀桥头卖纸鸢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个样子。他坐在小凳上，看桥下来往的人，看天上的鸢，看水里的线。他不说话，可他知道，线在谁手里，鸢往哪儿飞。

午后，陆停来了。他背着包袱，腰间别着刀，站在摊位前。他把包袱放在地上，从里面取出一根竹簪，搁在摊位上。

“徐青鸾的。”他道，“她走了。这簪子我留着没用。给你。”

徐鸢娘拿起竹簪。簪身已经凉了，是陆停的体温。她把簪子翻过来看，簪尾刻着两个字：收刀。她把竹簪放在摊位上，看了一会儿。

“你留着吧。”她道，“她给你的。”

陆停没有推辞。他把竹簪收进怀里，站在摊位边，看桥下的水。看了很久，他忽然道：“我以后跟着你。你摆摊，我替你看线。你出门，我替你背匣。”

徐鸢娘看了他一眼。陆停站在摊位边，背挺得很直，手按在刀上。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睛比往日亮了些。她想起三年前在漳县那个雨夜，陆停站在旧仓四外头，等了一整夜，没等到父亲出来。她想起青石口石阶上，徐青鸾问他为什么不学第四式。她想起他说，我的第四式，是不学。

“好。”她道。

日头偏西时，小九来了。他从桥头的人群里挤出来，瘦高个，赤脚，肩上搭着一只旧麻袋。他走到摊位前，看了徐鸢娘一眼，又看了陆停一眼。他从麻袋里摸出一只竹鸢，搁在摊位上。竹鸢很小，只有半个巴掌大。骨架细而匀，收口处打着一个双环扣。

“路上编的。”他道，“给你。”

徐鸢娘接过来。竹鸢在她掌心里轻轻晃，翅膀张开，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鸟。她把竹鸢放在六翼纸鸢旁边。两只鸢并排挂着，一只大，一只小，在风里轻轻转。

“你回漳县？”徐鸢娘问。

“回。”小九道，“渡口那边，周老头年纪大了，撑不动船。我替他撑。以后你从青石口回来，坐我的船。”

徐鸢娘点头。小九没有多留。他转身挤进人群，几下就不见了。

傍晚时，阿鸢来了。她从断鸢桥那边走过来，穿一身洗旧的深青布衣，右手藏在袖中。她走到摊位前，看了一眼竹竿上的三只纸鸢，看了很久。

“你回来了。”阿鸢道。

“回来了。”徐鸢娘道。

阿鸢从袖中摸出一小片竹叶，搁在摊位上。竹叶上什么也没刻，只在叶脉处压了一道极浅的痕。是徐家量风法的起手式，三道横线，两条斜线，一道弧。徐鸢娘把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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