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公万万岁》
[你这辈子救过数不清的人,忘了他是应该的。
那个奴才这辈子只被你一个人救过,至死都忘不了你也是应该的。]
……
公孙厄已经有许久不曾梦见过卫枭了。
昔年立于朝堂之时,他们明争暗斗,步步紧逼,都将彼此视为一生中最难铲除的宿敌。有多少个夜半惊醒,他从榻上坐起,枕边冷汗未干,犹在忌惮那人布下的杀局。
可人死之后,反倒再也不曾入梦。
寝殿深处,年轻的帝王陷入沉睡。帐顶沁出暮色将沉时最后一抹天光。凉风自窗隙潜入,纱帐上绣着的蝙蝠暗纹随波明灭,恍欲振翅飞去。
公孙厄不记得自己梦见了什么,只记得有人站在很远的地方,隔着层层纱帐注视他。身影模糊,似一缕欲散未散的烟。
他觉得那抹身影有些像卫枭,却又知道并无可能。
那人在很久前就被先帝处死了。尸首挫骨扬灰,连坟茔也无。
贪赃枉法,结党擅权,残害忠良,私藏兵甲,整整三十二条死罪,桩桩件件都足以将那个曾经权倾朝野的太监钉死在泥潭中。
梦中人影始终停在原地,一袭绯袍被虚无的风轻轻掀动,暗沉得像是凝固的血,乌纱帽檐压得极低,掩去了整张面容,只露出一线苍白的下颌。
公孙厄在睡梦中眉头紧蹙,无意识低唤出声:“卫枭……”
虚影轻轻一颤,下意识朝前踏出半步,却又硬生生顿住,不敢再靠近分毫。声音穿过缭绕的香雾,悠悠飘进帝王耳中,带着几分恭敬:
“陛下。”
公孙厄猛地睁开眼。
殿内寂寂无声。辟金香早已燃尽,铜炉腹中唯余一层凉透的灰烬。他怔了一瞬,只听外间内侍压低嗓子,又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
“陛下,卯时了,该起身了。”
“……”
公孙厄没有应声。他盯着帐顶上绣死的暗纹,昨夜所有的翕动与明灭都好似一场半梦半醒的幻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坐起身。
仲夏夜短,外间已是天光大亮。窗外的海棠树浓荫匝地,一片蓊郁。
宫人们鱼贯而入,如往常般伺候他洗漱。
先帝膝下共有三子,公孙厄却并非其中的任何一个。
他出身庐州公孙氏,家族世代断狱,替贫苦百姓洗雪沉冤,少时便有聪慧之名,得先帝时时传召入宫。
十五岁那年,他孤身游历天下,却见州县积弊、吏治贪昏,百姓苦不堪言。归来后便违背家族“不涉朝政”的祖训,二十五岁以白衣之身入朝,领了先帝新设的“刑察使”一职。专司审谳重案、平反冤狱。
他在那个位子上一坐就是七年。
七年间,经他之手查办的贪官污吏不知凡几,洗清的冤狱不计其数,然而最轰动的,还是三年前那桩——
太子萧慎起兵造反,事败后被先帝亲手诛杀。
卫枭乃太子心腹,执掌东厂,权倾朝野,坊间称其“九千岁”,先帝早有除他之心。太子倒台后,先帝命公孙厄彻查其贪污把柄,将东厂一党连根拔起,一夕之间便是上百颗人头落地。
卫枭身死那日,恰是公孙厄声名最盛之时。
所有人都在拍手称快,只有公孙厄如梦般恍惚。
那个与他缠斗数载、不死不休的宿敌,竟真就这么死了?
次年春,先帝病重,将遗诏公布天下:
【朕昔年巡幸庐州,曾有一子,其母未及入宫便已身故。为免宫闱是非,密托于庐州公孙氏抚养。今诸子皆丧,唯此子尚存,名唤公孙厄,实乃朕之骨血。
公孙一门世代清正,掌天下沉冤,此子长于其家,秉性端方,明察事理,可承大统。着即日入承帝位,望诸卿竭诚辅弼,勿负朕心。】
这个江山,这个皇位,就这么从天而降砸在了公孙厄的头上。
真是荒诞得令人发笑。
夏季的午后令人昏昏欲睡,连回忆也变得冗长,他在那片冗长里沉湎了许久,终于抽身清醒。
公孙厄坐在御案前,不自觉停下了手中批阅奏折的朱笔,他摩挲着指尖不慎粘住的一点红艳,任由那片颜色洇开,越来越淡,冷不丁开口询问身旁的老太监:
“那人还是不肯招?”
年轻的帝王生就一副如玉般的神仙貌,右眼下有一点泪痣,喜穿白龙袍。从前因为断案名盛天下,兼得风姿绝俗,便得了一个“琢玉郎”的美名。
可他越是淡然平静,就越让身边伺候的人心惊胆战。
身边的老太监愣了愣,没想到新帝登基开口问的第一个人,竟是卫枭手下那个刚被清算的阉党。
“回陛下,什么手段都用过了,那人还是不肯招。”
公孙厄没说话。
老太监惴惴不安等了一会儿,觉得公孙厄对这个答案好像并不是很满意,又补了一句:“诏狱里的人说……他再受刑恐怕就熬不住了。”
老太监垂着眼,不敢看御案后那张清冷的脸。他在宫中待了四十年,也算是看着对方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他犹记得七年前公孙厄刚入刑察院那会儿,查案之时最忌酷刑。
可如今呢?
卫枭已经死了快一年了,骨头都凉透了,公孙厄却偏要抓着他生前一个心腹不放,一拨一拨往诏狱里送人,什么手段都往上招呼,仿佛铁了心要从那人嘴里撬出什么来。
那把龙椅啊……
老太监在心里叹了口气。坐上去的人,心肠都会慢慢变冷的。
太阳依旧毒辣。公孙厄望着宫门外游移的太阳影子,脸上的神情叫人看不懂。
半晌,他才低声开口:
“摆驾诏狱。”
老太监闻言猛地抬头,似乎想劝些什么,可终究什么也没敢说,深深躬腰道:“是。”
诏狱终年不见天日,进去的人罕少有能活着出来的。
甬道两侧的墙壁上沁着厚厚的铁锈与血垢,洇成一片暗沉的褐色。狱卒举着火把经过时,影子在石壁上拉得扭曲变形,愈发阴沉怪诞。
黑鹰就被关在最深处的那间牢房里。
他曾是卫枭最为倚重的心腹,手下冤魂无数。谁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他也会被锁进这里,披发跣足,浑身血污,与那些以前被他亲手送进来的人再无分别。
公孙厄走到他跟前时,被铁链吊在墙上的黑鹰恍惚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他来。他张嘴欲言,却猛地咳出一大口猩红暗沉的血,身躯颤动不止,牵动铁链哗啦作响。
公孙厄不躲也不避,只是静静睨着他:
“还不肯说?”
语气平和,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可只有被关在诏狱数日的黑鹰才知道,公孙厄对这个答案执拗到了什么地步。日日审,夜夜审,手段轮番换,仿佛不问出点什么便不肯罢休。
黑鹰苍白的脸上透着一层灰败的死气,神情几近麻木,他喘了几口气,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
“陛下……咳咳……想知道什么……”
“当初若不是我将督公贪污受贿的证据偷来交给你,又出来作证,你怎会那么轻易扳倒他……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何必将我关在这里苦苦折磨……”
“你偷来的证据?”
公孙厄淡淡咀嚼着这几个字,也不知品出了怎样的意味,像是在反问黑鹰,却更像在反问当年的自己,
“卫枭生性多疑,执掌东厂十余年,连先帝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都拿不到把柄……他会让你偷到东西?”
黑鹰不语,胸膛起伏不定,呼吸间带着杂音。他盯着公孙厄,忽然笑了一下:
“陛下既然都已经猜到了,还问什么?”
“……”
公孙厄不语,睫毛极轻地颤抖了一瞬,藏在袖中的手却控制不住收紧,片刻后又缓缓松开,在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血印。
黑鹰也不再言语,头颅无力低垂,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气力。
半晌,他听见公孙厄低沉的声音在地牢响起:
“你想死,还是想活?”
黑鹰没有抬头,哑声开口:“背主之人,无颜苟活于世,请陛下赐我一死。”
一阵冗长的静默过后,公孙厄终于吐出一个字:
“允。”
他终于转身离开,却在即将离开牢门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嘶力竭的呼喊,带着一个濒死之人最为绝望的悲恸,嘶哑得几乎不成人声:
“陛下!你可知——督公自始至终,从未想过伤你半分啊——!”
公孙厄闻言身影一顿,他缓缓回身,目光惊疑不定看向黑鹰,却见他忽然望着自己大笑出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哀戚中难掩释然解脱,说了一句旁人听不懂的话:
“督公与我恩同再造,我又怎么可能背叛他?”
说完这句话,他猛地咳出一大口黑血,头颅低下去,再也没抬起来。
衙役上前试探鼻息,然后走到公孙厄身前拱手,
“陛下,死了。”
黑鹰死了。
在外人眼中,他是卫枭的走狗,是阉党余孽,是一个卑贱的奴才。
只有公孙厄知道,
这个人始终是忠心卫枭的。
黑鹰至死也不曾招供当年的真相,但临死前的那几句话足够让公孙厄心中的怀疑得到落脚,拼凑出一个荒谬却又确凿的答案。
——卫枭是故意的。
那人当年故意赴死,故意让黑鹰假装叛变,然后又故意把致命的证据交到自己手上,好让自己彻底扳倒他。
可是……为什么?
这个问题盘桓在公孙厄心间,让他的心脏一寸寸崩裂塌陷,坠入无人知晓的深渊。
他找不到答案,只好在卫枭死后,于光阴中拼命寻找对方曾经留下的所有痕迹。直到侍卫搜遍整座督公府,从卫枭的房内找到一个密匣,当年的赴死才好似终于有了答案。
密匣已经有些脏了,却看的出一定被主人时常摩挲,边缘都温润。打开来看,里面的东西叠得整整齐齐,是一件白色披风,不算金银珠玉,因此内府查抄时并未列入赃物。
那披风料子极好,却也看得出年头不浅。内里用银线绣着暗纹,像一把半开的折扇,赫然是公孙家独有的雪扇纹。
公孙厄见状指尖微不可察停顿了一瞬,后知后觉认出这件披风是自己年少时穿过的旧物。
多年前他奉诏入宫,正值盛夏,家仆特意备了这件冰丝披风,说是触手生凉,可遮酷暑。后来不知放在哪儿了,他也没找过,没想到在这里。
公孙厄握着那件披风,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出声:
“……都退下。”
宫门轻轻掩上,寝殿顿时只剩下他一个人。
公孙厄在床边缓缓坐下,有些怔神。
手里的披风已经有些年头了,白色的冰丝若不好保存,稍微受潮就会发黄,可这件却干干净净,连一点污渍都没有。像有人一直在认真打理它,年复一年,从未断过。
公孙厄终于肯开始认真回想有关这件披风的过往。
或者说,有关卫枭的曾经。
十五岁那年,他入宫的时候,途经宫墙角落,无意中看见一群宫女太监围在那儿,管事太监骂骂咧咧的声音尖锐又刻薄。
“几日前还是一满盒,今日看就只剩一半了!你身上沾着这味儿,不是你偷的是谁偷的?”
长凳上趴着一个小太监,裤子扯烂了被扒到膝盖,身后血肉模糊,四周围着一堆宫人在观刑,将一个残缺奴才仅剩的尊严都碾到了泥地里。
那个小太监额头满是冷汗,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下方的一块地砖,却兀自咬牙不肯承认,殷红的鲜血顺着苍白干裂的唇角溢出,汗珠一滴一滴坠在青砖上。
公孙厄不知何时停住了脚步。身后的内侍正要开口,却被他轻轻抬手止住。他站在宫墙转角处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过去。
“丢了何物?”
管事太监闻言一愣,虽不知他的身份,却也从衣着打扮得知不可轻易招惹,连忙堆笑答道:“回贵人,这是辟金香,御用的,这小奴才手脚不干净……”
公孙厄没理他,而是接过那个空了一半的香盒低头查看:“听闻这几日京中多雨?”
“是、是下雨……”
公孙厄手腕一抛,直接将那个受潮的香料盒轻飘飘扔了回去:“你既管着香料房,便该知道辟金香里配有龙脑、甲香,此二物见潮则软,遇湿更耗。京中连日阴雨,潮气入盒,重量自然减损,并非失窃。”
管事太监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未能妥当保管香料是他的过错,可如果不抓个小太监顶罪,受苦的可就是自己了。
公孙厄仿佛猜到什么,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分量,目光淡淡的,唇边甚至噙着笑。管事太监却忽然想起这位是什么人——皇上面前最得脸的少年英才,断案如神的琢玉郎。
得罪了他,犯不着。
“是、是……公子说得是,是奴才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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