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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辞引:汴京修仙录》

20. 第二十章 脱手——手是抖的

岔口在晌午前。

官道到这里分成两股:一股往西南,下荆湖,是王家要走的;一股往正南,沿着河去渡口,是婆子要走的。岔口一棵老槐树,树底下几块石头,让人坐得溜光。

王家起了个早。车马停在岔口,柔奴先跳下来,一路小跑过来,怀里抱着个青布小包袱。

"小娘子。"她把包袱塞过来。里头是四张炊饼、一包盐渍梅子,底下压着一串钱,还有一小块碎银。

她往后推:"使不得。"

"使得的。"柔奴眼睛红着,不由分说往她怀里按,"官人说了,救命的钱不能省。小娘子,俺们这一路……"她声音低下去,没说完。

清辞不再推。她把柔奴拉到树荫底下,一样一样交代:粥里的枣仁、百合、莲子照旧;南边暑气毒,莫贪凉,莫吃生冷;官人夜里若是再犯病,掐内关,往上推,推到心里发麻为止;官道上遇见戴枷的、押解的,远远躲开,绕着走。

柔奴含着泪,一句一句,都应下了。

应完了,柔奴却没有走。她看着清辞身上那件浆洗得发白的旧衣,又看了看她腕子,嘴唇动了动。

"小娘子,"她终于说,"你……跟那位婆婆,是一家的?"

"同路的。"清辞说,"她们往南,捎俺一程。"

柔奴"哦"了一声,眼睛里那点疑影没散,又像是不敢深问。她从头上拔下一根银簪,不由分说塞进清辞手里,攥紧了她的手:"小娘子。往后要是……要是有什么难处,到了南边,来寻俺们王家。宾州再远,也是个地名,寻得着的。"

清辞心里一动,没应,也没推。

银簪不值几个钱。值钱的是那句话——这世道,肯把自家的地址给一个萍水相逢的人,是把人当人。

王官人在车里咳了两声,叫人打起帘子。他半靠着车壁,脸色还是白,眼睛却比前些日子亮。

"小娘子。"他说,"老夫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往后还能看几卷书、画几笔画,都是赚的。"

他说得平平常常,像在说今天天不错。

柔奴从袖中捧出一卷小幅,双手递过来:"官人昨儿夜里写的。官人说,山野里没什么好东西,字,是自己的。"

她双手接了。纸不大,一尺来长,卷得松松的。上面两行字,写得又细又沉,一个字一个字,都站得住。

她认不全。

"老夫的字学唐人,笔画旧些。"王官人说,"小娘子路上闲时看看。认不得就先搁着——字这个东西,看久了,自然认得。"

他放下帘子,又低低咳了一声。车轮动起来,柔奴跟在车边走,一步三回头。车马拐上西南那条道,走出去老远,还能看见柔奴立在车尾张望。

她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那点车影没进土色里,脸上那点热乎气,才慢慢退下去。

转身回到骡车上,她又是个吓傻的货。

过了未时,后头传来骡铃响。

刀疤回来了。人和骡子都蒙着一层黄土,他翻身下来,灌了半瓢凉水,抹了把脸,就把婆子拉到树荫底下说话。清辞坐在车尾收拾药篓,耳朵支着——

"定了。老鹳渡,后日辰时,船到就交。"

"钱呢?"

"船上见货点数。"

"放屁。"婆子声音压得低,"历来是定钱先落,这一回——"

"今年南边货多,压价。"刀疤说,"爱交不交。"

婆子半晌没言语。过了一会儿,刀疤又开口:"这趟跑了这么远。婆子,俺那份,得添。"

"交完再算!"

刀疤不言语了。

清辞低头,从药篓里抽出一根草茎,掐断了。

火种,他们自己带着。她只要添一根柴。

当夜投的宿头,是个前后不着村的野店。院墙塌了半边,骡车赶进院里,车辕底下黑黢黢的——卸车的时候她看见了,婆子把那把短刀,塞进了车辕底下。

婆子难得大方,让店家割了二斤肉,烫了酒。"明日就到头了!"她拍着桌子,"都吃都喝,养足精神,后日办事!"

清辞站起来:"婆婆,酒俺来温。俺在药膳坊学过——温酒撇沫,兑两味药料,喝着不伤人,还解乏。"

婆子眯着眼看她,看了半晌,笑了:"成。这丫头,如今是真顶用。"

灶间里就她一个人。

酒是店里现打的浊酒,两角。她把酒坐进热水里,火不用大,温到起虾眼泡就成。袖袋里摸出那个油纸包——灰褐色的细末,是她这一个多月里,一粒一粒攒、一夜一夜研的。

这两个月,她像一味文火上的药,看着清水,心里熬的是账。哪一日婆子松了绳,哪一日六子打了盹,哪一日刀疤骂了人,她在心里都记着;记满了,就换一页。今晚这一页,记到头了。

搁在前世,这东西有个名字,叫蒙汗药。戏文里的词,孙二娘开黑店使的。她如今干的就是这个:蒙、汗、药。

她捏着纸包,手停了停。本草上写的分量,她自己掐着减了三成——她没试过,怕死人。真药死一个,她就不是逃命,是偿命了。

药末落进酒里,木勺搅匀,酒色深了一线,浑然看不出。

酒端上桌。她给六子满上,给婆子斟了八分,给刀疤也满上。

刀疤把碗推开了:"俺不喝。"

"咋,请你还请不动了?"婆子不痛快。

"嗓子冒不得酒。"刀疤说,眼睛往婆子腰上瞟了一瞟,"俺夜里还得醒着。"

六子已经先喝上了,咂着嘴,一块肉一口酒,头也不抬。

清辞收拾碗筷的时候,路过刀疤身边,脚步慢了半步,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刀疤哥。俺白日在车上,听见婆子跟六子念叨——老鹳渡的定钱,其实早收了一半,掖着。"

刀疤夹肉的手,停了。

她给婆子添酒的时候,弯着腰,声音也轻:"婆婆。刀疤哥一路跟俺们念叨,说这趟的价是他一张嘴讲下来的,功劳头一份,回头要跟您另算。"

婆子的酒碗,在嘴边停住了。

第二碗酒下去,六子的脑袋就歪了,磕在桌上,鼾声起来了。

"没出息。"婆子骂了一句。她的舌头也大了,眼皮打架,把碗往前一推,"这酒……咋这么上头。"

"上头?"刀疤冷冷地,"俺看是心里有鬼。婆子,定钱的事,你跟俺说说。"

"什么定钱?"

"老鹳渡的。"刀疤把筷子拍在桌上,"你掖着的那一半。"

满桌的肉都跳了一跳。

婆子的脸,从红到白只用了一眨眼。她盯着刀疤:"谁跟你嚼的舌头?"

"俺自己长着耳朵。"刀疤站起来,"这趟跑这么远,骡子是俺骑的,路是俺踩的,盘缠是俺垫的——船尾那句老话俺还记着:婆子吃肉,兄弟喝汤都嫌烫。今日把话说明白,交割完,俺拿四成。"

"四成?!"婆子也站起来了,酒碗翻了,酒淌了半桌,"你个天杀的!你吃老娘的、喝老娘的,货是老娘的本事抓来的,你拿四成?!"

"货?"刀疤笑了,笑声跟砂子似的,"三件半货,压了价,还能剩几个钱?你心里没数?——定钱一半早收了,当俺不知道?你今日不拿出来,俺明日就不带路。老鹳渡的苇子荡,进来容易,出去难。"

"你敢!"

"你看俺敢不敢。"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瞪着。六子趴在中间,脑袋磕在碗边上,鼾声不紧不慢,谁也不理。

清辞就趁这一嗓子,出了堂屋。

院里,骡车停在墙根。杏儿抱着石头,石头娘挎着包袱,缩在柴房门后头——白天她就交代过了:夜里俺叫你们,就跟着走,别问。

她冲她们一点头。四个人贴着墙根摸过去。药箱、干粮袋,白天就归置在车厢最里头,她伸手进去,一样一样往外递——

堂屋里那场架,越吵越高。刀疤的声音劈了:"你叫俺搜!俺今日非搜不可——"接着是桌翻碗碎的动静,和婆子尖利的骂。

她们摸到院门口。门闩拉开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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