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辞引:汴京修仙录》
腊月初十,沈清辞蹲在赵家药铺的后坊里,翻晒陈皮。
簸箕里的陈皮晒得透了,一片片卷成小船。她翻得很慢。
不是活难,是心思不在活上。
赎身那晚,她跟赵老爷把话说定了:二十两束脩,做工抵。赵老爷摆手说使不得,她不接这个茬——白吃白住,欠下的就不是钱了,是人情。钱还得清,人情还不清。
赵老爷拗不过,派了她几样轻省活:拣药,晒药,抄药单。
她蹲在后坊,一边翻陈皮,一边看。
后坊通着前店。前柜有人说话,声音一段一段飘进来。
一个穿绸衫的员外,在买人参。
“这物件,怎生个吃法?”
“炖鸡。”伙计说,“补得紧。”
“炖鸡油大。”员外沉吟,“搁两根白萝卜同炖,去了油腻,使得使不得?”
伙计卡了壳。他是抓药的,不是做饭的。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想来,也使得。”
沈清辞手里的陈皮,差点捏碎。
人参最忌萝卜。一个补气,一个破气,同锅一炖,一根好人参等于喂了锅底。
前世药店的货架边上就贴着告示,白纸黑字,照样天天有人把补药跟柚子汁一起吞,把头孢就着酒喝。
今天尚且如此,何况北宋。
跟着又进来个婆子,给坐月子的媳妇抓当归,问能不能添两片桂皮,“去去腥,也香”。
当归补血,性温;桂皮大热。产后虚不受补,这一锅下去,轻则口舌生疮。
伙计照样那句:“……想来,也使得。”
沈清辞低下头,继续翻她的陈皮。
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
前世她做过几年快消品,跑过渠道,摆过堆头。那点本能像藏在骨头里的东西——市场什么样,她扫一眼就知道。
这两位客人,买的其实不是药。
买的是“补”,是“心安”,是“给家里人炖点什么”的心意。
可从药材到那锅汤之间,隔着药性、体质、配伍、禁忌——隔着一张没人替他们把关的嘴。
夜里,她睡不着,趴在窗边看街。
这条街她数过:绸缎庄十四家,金银铺七家,酒楼三家。樊楼的羊羔酒,八仙楼的蟹黄馒头,潘楼的乳酪——好吃的都往这条街上凑。
这不是一般的城。这是汴京。
她是凭街面认出来的。汴河的漕船,州桥的夜市,还有那座大相国寺——初四那天她在资圣门前的人堆里挤过一路,万姓交易,人贴着人走。
年份她也是从旁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出来的:官家年号,元丰。元丰二年。
前世读过的东西,从残缺的记忆里翻出来一条:这座城,住着上百万人。当世头一号的大城。
上百万人。
两成的人,攥着八成的钱——那洋人的名目她忘了,道理记得瓷实。
百万人里两成,二十万个有钱人。再打个折:十个有钱人里,有一个惜命、又舍得往“吃”上花心思,就是两万人的常年生意。
两万人,一人一年买十包药膳,一年二十万包。
她趴在窗边,越算越清醒。
第二天,她借着抄药单的由头,把铺子里那部《太平圣惠方》搬了下来。
一百卷的大书,占了半格架子,是官家钦定修的。她一卷一卷翻过去,翻到卷九十六、九十七——愣住了。
整整两卷,专讲食治。
药粥,药羹,药酒,药茶,连药馄饨都有。什么方子配什么肉,治什么虚损,白纸黑字,官定的。
也就是说,“把药吃进饭里”这件事,本朝官府早就认了,还修了书。
可是——她把书合上——满汴京,没一家药铺把它摆到柜台上。
酒楼只管好吃,不管养生;药铺只管卖药,不管怎么吃。
这两卷书和那条街之间,空着一大块。
没人做。
她找赵老爷谈,是在又过了一日之后。
那天晚上,赵老爷难得清闲,坐在偏院里喝茶。沈清辞端着一壶新泡的茶走过去。
“赵老爷,我有个想法,想跟您聊聊。”
赵老爷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沈姑娘难得主动寻我。什么想法?说。”
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把茶壶放在桌上。
“您觉得,汴京的有钱人,最缺什么?”
赵老爷愣了一下,认真想了想:“缺什么?缺钱?不对,他们有钱。缺女人?也不对,妻妾成群。缺……缺德?”
沈清辞被他逗笑了。
“不缺德。”她说,“缺命。”
“缺命?”
“就是怕死。”沈清辞说,“越有钱的人,越怕死。不怕没钱,就怕有钱没命花。所以他们买人参、买鹿茸,什么贵买什么。可他们不懂药性——人参配着萝卜炖,当归搁桂皮,一锅好东西全喂了灶膛。”
赵老爷点点头:“这话不假。我前柜天天有这种客人,明明上火,还天天炖参汤,越喝火越重。”
“所以,”沈清辞看着他,“我有个想法——做药膳。”
“药膳?”
“把药配进食里,做成汤、做成粥,好吃,又养人。”她说,“这不是我杜撰。《太平圣惠方》卷九十六、九十七,两卷食治方,官家钦定的。当归生姜羊肉汤,《金匮要略》里张仲景配好的老方子,八九百年了。这东西不新鲜——”
“新鲜的是没人把它当生意做。”
赵老爷的眼睛,慢慢亮了。
他是商人,对赚钱的事有本能。
“你的意思是……开一家药膳铺子?”
“不是铺子。”沈清辞摇头,“至少现在不是。先做药膳包。配好的药材,包成一包一包,写清楚功效、什么人吃得、什么人吃不得、怎么炖。客人买了回去,照着字炖,错不了。”
“这跟我柜上卖补药,有何分别?”
“分别大了。”她说,“您现在卖补药,客人要什么卖什么。客人不懂,买错了,吃坏了,回头还怪您的药不行。药膳包不一样——方子是咱们配的,怎么吃是咱们教的。吃对了,有效,客人下回还来。一包里好几味药配成方,利钱也比单卖一味药材厚。”
赵老爷的呼吸,有点急了。
他心里算开了账。
一包药膳包,几味寻常药材,成本十来文。卖三十文、五十文,不算贵。若添了人参、鹿茸,几百文也有人抢——有钱人买的是个“讲究”。
利钱,是本钱的三五倍。
何况这东西是消耗品,吃完了还得来。
“沈姑娘,”他看着她,“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沈清辞笑了笑,没答。
不是她脑子好,是她见过。
前世的超市里,货架上一排一排的汤料包、炖料包,配好的,洗好的,回家一扔进锅就行。她不过是把货架,搬到九百年前来。
“只是有一桩难处。”她接着说。
“什么难处?”
“方子。”沈清辞说,“药膳是入口的东西,配伍、禁忌,错一味就是人命。这不是我能拍脑袋的,得懂行的大夫来定。您铺里坐堂的许先生——”
“许先生不成的。”赵老爷把手一摆,“他开的是救人的方子。这念头,我早年也动过一回,跟他提了半句,他眼一瞪:药是治病的物事,掺进吃食里论包卖钱,成何体统!”
沈清辞心里点头。
对,就是这个——不是没人会配,是正经大夫瞧不上。药自药,食自食,隔着一道门户之见。这道门户,官修的书都拆不动,得等生意来拆。
“许先生不行,”赵老爷想了半天,眼睛一亮,“倒有一人。城南孙老大夫,早年在翰林医官院当过差,后来遭了排挤,出来闲住。这人医道扎实,食治的路数也熟——就是脾气倔,倔得像头驴。而且……”
赵老爷嗫嚅道:“我跟他也只有一面之缘——早年他叫人问过我有没有一本什么论,啥名儿我都忘记了。总是听人说我爱买书吧。”
“倔驴也得吃饭。”沈清辞说,“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一个儿子,不成器,赌钱,欠了一屁股债。还有个孙子,倒聪明,在读书,明年下场,备州试。”
“备州试?”沈清辞问,“束脩贵吧?”
“贵。”赵老爷咂嘴,“延的是位老举人,一个月束脩二两。老倔头那点致仕的俸禄,全填给孙子了。”
沈清辞点点头,心里有了主意。
“孙老大夫那边,我去试试。您给我备几样东西。”
“你?”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