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中医》
“他们就没想过真闹起来根本占不到便宜?”钟锡有点想不通。
“刘家惦记我们的土地,惦记快上千年了。”钟平凡的声音里带着旧时光的尘土味,“清末那会儿,他们就纠集了一帮人来抢,那时候我们族里内部腐朽、人心散,没有打过他们,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把你现在二十八爷爷那块地占了去。之后他们跑到我们的土地上来抢,我们咬着牙硬扛,前仆后继和他们打了十四年,最后才把人赶跑,把地都收回来了。他们签了投降书,挨了两个蘑菇云,他们一直认为当时是村长打败了他们,不是我们打败他们的,心里从来没有服过我们。”
“那萧家呢?”吴淼开了口。
“萧家呀,也是一丘之貉,更不是什么安分的角色。”钟平凡哼了一声,“当年我们跟刘家打得最凶的时候,他们躲在背后偷偷的摸了过来,抢了我们湖里好几块肥沃的滩涂,现在倒好,公然说那地是他们祖传的,还拉着村长开什么村民大会,弄了一张所谓的仲裁纸,想把黑的说成白的。”
钟锡听着听着,忽然就想起了课本上和新闻里那些听过的地缘旧事,他忍不住低声的感慨:“他们这种行事做派,就跟附近那几个总惦记别人家东西的国家简直毫无二致。”
“傻小子,世间的事道理都是相通的。”老人的声音隔着听筒传了过来,“人争一口气,家族守一块地,国家护一方疆土,说到底,外面的风风雨雨,本质上全是一个道理。”
“那之后我们打算怎么办?”钟锡问。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轻笑,钟平凡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期许:“你倒问起我来了?往后的日子,终究是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的。”
“爷爷,我懂。”钟锡忽然笑了,他脑子里闪过了这些年的国际新闻和背过的中医和各类古文,那些从前只落在纸面上的字句,此刻全跟着他的思维活了过来,“就是我们中医常说的,正气存内,邪不可干;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还有不治已病治未病。我们把自己练得扎扎实实的,把内功练好,多做一些有利益团结周围的事,提前把防备做足,别人就半点空子都钻不进来了。”
“说得好,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嘛。”钟平凡的声音里满是欣慰,随后他又说道,“你们这辈人,既要把祖宗传下来的基业和文脉守牢了,还得多看看先辈走过的路,最后要勇敢的往前闯,走出新的路子来,就像郑板桥说的‘删繁就简三秋树,领异标新二月花’,但是千万不要搞霸凌这一套。”
“我记住了。”钟锡把声音放软了一些,“不跟你多聊啦,你晚上早点睡,把身体养得健健康康的,等着往后看更多好日子吧。”
“你们在外面也一样。”老人笑着嘱咐,“身子骨是根本,养好了才能去拼去闯,我信你们这一辈人,往后的日子肯定比我们这几辈还要好。”
听筒里传来轻轻的挂断声,钟锡也挂断了电话。窗外的月光斜斜的落了进来,照在了桌上摊开的《黄帝内经》书页上,“正气存内”四个字被照得清清楚楚的。
钟锡忽然就懂了,自己和吴淼此刻手指下的银针、案头的药方,和千里之外老家湖滩上迎风立着的新船,和万里之遥劈风斩浪的舰艇,从来都不是几件不相干的事。个人的身子、家族的根脉、脚下的土地,从来都是绑在一起的。要守好手里的东西,先得把自己站成一棵吹不倒的树。
东风携带着院外海棠花的浅香,吹进了医院的接诊室。这几日,钟锡的接诊室里,连续接诊了好几个感冒发烧的病人,他脉案本上薄薄的几页,全是温病的弦滑脉象。
这天眼看着就要到下班点,吴淼下课比较早,她提前走了进来,刚走在桌边坐下,接诊室的门就被轻轻的推开了,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大哥裹着外套,捂着口鼻走了进来。
“大哥,你是哪儿不舒服?”钟锡刚把笔帽扣上,他笑着问着对面脸色红扑扑的大哥。
“医生,我感冒发烧好几天了,浑身发沉。”大哥在诊桌前坐下,他的声音还带着一点病后的沙哑。
“这阵子春天的温度比较暖和呀,怎么感冒发烧的人多了这么多?”吴淼一边给大哥倒了一杯温热水,一边随口问了一句。
“我也没冻着啊,出门都穿得厚,真不知道怎么就感冒烧起来了。”大哥自己也是满脸的茫然。
钟锡没有再多问,他先按望闻问切的规矩,仔细检查了大哥的舌苔,听了他的呼吸,三指搭在腕上把完脉后,钟锡才慢慢的开口问诊。“大哥,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在酒店做管理。”大哥回道。
“酒店的工作,是不是常要倒夜班?”钟锡抬头看向了大哥。
“是啊,半个月就得倒一次大夜班。”大哥点头。
“那你上白班的时候,一般几点才能睡觉?”钟锡又问。
“我们做酒店管理的,白班也闲不住,收尾的事、突发的事一大堆,偶尔还有应酬,基本天天都要熬到一两点才能躺下。”大哥摸了摸左脸,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
“一天满打满算,能睡几个小时?”钟锡笑着问。
“也就不到五小时吧,常年都这样。”大哥回道。
“大哥,你做这一行,多少年了?”钟锡把笔放在了脉案本上。
“算下来,十来年了。”大哥回思了一下。
“大哥,为了身子着想,以后晚上真得尽量早点休息。”钟锡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恳切的建议。
“我这感冒发烧,跟睡晚了还有关系?”大哥听得一脸的不解。
“关系大着呢。”钟锡笑了笑,他给大哥慢慢的分析,“现在正是春和景明的时节,穿得厚薄合适,正常情况下根本不会平白无故的发烧。你这是常年熬夜,每天睡不够五个小时,十来年下来肾精早就耗空了,你属于正气不足,这是春天发的温病,跟吹风受凉得来的伤寒,根本不是一回事。”
“医生你说的这些医理我听不太懂,但我自己也明显感觉最近精力越来越差,天天浑身发懒,我听你的,以后尽量早点睡。”大哥听完连连的点头。
“我给你开三副葛根汤,回去按常规的煎药方法煎好温服,这几天什么事都先放一放,务必保证睡够觉。”钟锡把打印好的处方纸递了过去,大哥接过方子,他道了谢就往药房走去。
看着门在大哥身后轻轻的合上,钟锡双手翻着这几天写的脉案,他忽然开口:“这阵子接的发烧病人,大半发的都是温病。”
“老祖宗说‘冬不藏精,春必病温’,这话真的一点不假。”吴淼一边帮钟锡整理桌上的脉诊工具等,一边接话,“冬天藏不住精气,肾精亏耗,正气自然就虚了,到了春天温邪一冒头,身体根本挡不住,一沾就病。”
“我这几天接的几个病例,全是《黄帝内经》里说的‘醉以入房,以欲竭其精,以耗散其真’的样子。”钟锡翻阅着这几天的脉案,“要么是常年熬夜耗伤了精气,要么是平日里不良习惯暗耗肾精,要么就是天天泡在灯红酒绿里,熬大夜、喝大酒,把那点精气耗得干干净净的。”
“哎,对的,冬日,就该保护好肾精,潜龙勿用,我还记得老师讲过,精气神,有了物质基础的精,才能炼精化气,练气化神;不过说起来,我最近有点模糊了,温病和伤寒到底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吴淼一边把钟锡给自己的锡针灸盒收进了包里,一边随口的问道。
“温病受的是热邪,热邪一侵进来,直接就把体内的阳气给催得萌动了起来。外界的阳气一发,你体内的阳气就被它带着往上走。”钟锡把最后一本脉案整理好,锁进了柜子里,“温病的火邪热邪,根本不绕路走六腑,它不是从脚底下往上侵,是顺着口鼻直接钻进来的,第一个就伤手太阴肺,接着就是伤心包,最后直捣心神。”
两人并肩走出了接诊室,钟锡反手把门锁‘咔嗒’一声扣上了,吴淼接着他的话往下说:“所以《温病条辨》开篇第一句就说‘温邪上受,首先犯肺’。说到底,只要你体内的精气津液够足,热邪根本伤不到深处,在肺的阶段就能把它排出去,不会一路往里烧,最后油尽灯枯,陷进心包伤到心神。”
“说得对。寒气进入身体就不一样。”钟锡转头看向了吴淼。“寒气是阴邪,最先伤的是人身的阳气。”两人顺着医院门口的林荫路无拘无束的走着,“人体对伤寒的第一道防线,应该是足太阳膀胱经。寒气从脚底下往上走,先破膀胱经,再往足阳明胃经,或是足少阳胆经走。寒气是从六腑的阳分开始慢慢的耗,根本没那么凶险,它要传遍六经,得一步一步的往上走,所以相对来说,比温病多很多时间来调治。”
“说到底,人还是得顺着时令过日子,按着子午流注的规律养身子,该睡的时候就踏踏实实的躺下,保持住恬淡虚无的状态,比什么补药都管用。”吴淼笑着接话。
“你说到子午流注,我最近忙着接诊,有点记模糊了,你给我讲讲?”钟锡侧过头,他的眼里带着一点玩笑。
“你记性一向比我好,哪能忘?”旁边传来了吴淼的笑声。
“你平时扎针用子午流注用得比我多,咱们俩你一句我一句顺一遍,互相加深印象,这不也是咱们这么多年的老习惯了。”钟锡笑着摆手。
“子午流注,本来就是把时间和人体的经络气血运行绑在一起的理论。”吴淼随后开口,“‘子午’是古代的计时单位,子就是夜里二十三点到凌晨一点,午是中午十一点到下午一点。‘流注’说的就是气血在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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