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柴》
这一趟押解干净利索,焦伯延在考功册上又添了一笔。驿里也有三桩事,大小都和青柴有关。
首先是孛罗合的案子结了。
判文送到那天,青柴把自己关在文房里,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灯花结了又挑,挑了又结。黑狼王槛车一路过驿,质证画押,“胁迫从匪”一节坐实。孛罗合免死,但杀人是重罪,仍然保持原判,只是许在乱石滩一线服苦役,每月许察罕探视一次。
青柴说不出这是办成了一件好事,还是只做了两害相权。
判文后头,附着苦主联名状的抄件。他这才看见那个被杀脚夫的名字:二柱,二十六岁,家里有老娘和未嫁的妹妹。
孛罗合一刀砍断了这家人挣命的手。
隔两日,二柱的妹妹来领遗物。就一件她哥出门时穿的破棉袄,血已经洗不掉了,叠得整整齐齐,用块蓝布包着。驿丞把包袱递给她,她没哭,抱着包袱站在驿门口,眼睛在往来的人脸上慢慢扫——扫到青柴的时候停下了。
她认得他。判文补证的事,传遍了沿线:巡检司有个小吏,给匪徒写了“胁迫”二字。
青柴想说孛罗部从前也不是这样的,想说自己没乱写,想说要不你打我一巴掌,如果心里能好受点。但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十几岁的女孩慢慢收回眼神,把包袱顶在头上,走进太阳地里。
几张脸慢慢叠在一处——二柱的家人,严狗子的三个妹妹,察罕——青柴忽然看明白了一件事:
“为什么死的是我的人”,这句话从来不是一边的专利。兵这么问,苦主也这么问,降户也这么问。
同一片坡地上埋着的人,两边的活人都站在坟前,问的是同一个问题。
大家不问“为什么会有人死”,因为都知道天寒了。问天没有回应,所以只能问为什么是自己人死。
还有就是察罕家来人了。
老头没亲自来,托安置户的女主人,给青柴捎来一皮囊马奶酒、一双新纳的靴子。青柴不好意思收,也带着些对脚夫家的愧疚,虽然他没做什么徇私的事——再说了,青柴自己还有军饷,为了一口热的,降户全家都去做了佃田的苦力——于是,青柴只好回了几袋自己买的粮。
靴子上脚,大小正合适,毡底的软毛蹭着脚心,暖。他在屋里走了两圈,把靴子脱了,收进箱子最底层,打算天最寒的时候穿。
夜里他躺着想:从这天起,察罕每个月走二十里地,带着一把炒豆子,爷孙俩在苦役营的篱笆外头坐半日。如果察罕还能活二十年,大概能看到孙子回家。
而严狗子的三个妹妹,往后每个月领一笔抚恤,领三年,领到她们各奔东西,很久很久以后,可能和人提起来:有个哥哥,当兵不久,在北边战死了。
娘的第二封信来了,这件事最让人松快。
这回是婚事:“柴儿,村里陈先生家的二女儿说亲了,问你的意思。娘不催你。”
陈先生是村里的小田主,从前帮士族做事,后来自己攒了些田。他家二女儿,青柴小时候见过,是个总在田埂上,挎着竹篮打猪草的丫头。
他连人家大名叫什么都不知道,娘就替人家来问了。他想起那丫头挎篮子的背影,想起娘添的冬衣,想起那些死了连遗物都只有一件冬衣的人——青柴忽然觉得,这个“意思”,他答不起。
所以青柴写了撕,撕了写。他糊里糊涂想了很多,最后回信上落定的字句很笨:
“······儿在北边,估摸还得好几年才能回。媳妇若在老家守着,苦。不好耽误人家,过几年再说吧。问爹好,问娘好。北边一切都好。”
托回程商队捎走的时候,马六瞟见了,嘿嘿笑:“伍长,你这话回的,人家女儿还没应,你倒先把人拒了。”
“就是没应才要早说。”青柴肃着脸把信封好,“耽误了人家,才是真的造孽。”
忙忙碌碌又到了四月,青柴随队又走了两趟北线。这回,他的眼睛放慢了。
草浪一层一层推到天边,风过时齐刷刷地伏下去,又弹起来。羊群过处,膻气混着奶香;互市的毡帐里,煮酪的酸味涌出来,勾人。老兵们说得没错:不受灾的年月,北边其实是个好地方。改良过的牧草能长得齐腿高,商道上车队首尾相接,驼铃隔着两道沙梁都听得见。卖酪的、卖毡的、修鞋的、钉掌的,比郡城的坊市还热闹。
更有意思的是沿途的部落。去年还挂着狼头旗的营地里,如今拆旗的拆旗、放羊的放羊;那顶跟着商队走的妓帐也没了影——天暖了,路通了,正经营生能养活人了,谁还卖自己?某日歇脚,青柴亲眼看见,原先妓帐外挑肉干幌子的那个胡汉,如今支了个修鞍子的摊子,手艺好得很,摊前排着队。摊子后头还多了个小学徒,胡汉一边修,一边拿生皮教那娃下料,骂骂咧咧。
胡话夹着汉话,一个腔调,因为骂得顺口,旁边笑倒一片。
黄昏宿营,老赵用柴枝拨着火,忽然感慨:“小郎,你道如今这光景,放在两百年前是什么样?”
他没答,等着下文。
“两百年前,这里是战场。”老头眯着眼,“胡骑南下,汉军北伐,烧的烧、抢的抢,草原上十帐空七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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