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柴》
出发前,青柴领着手底下四个兵点验了兵甲:弩机、弩矢、水囊、干粮,一样样过手,所以心里有底。
而出关那日,风是软的。
软风也是冷的,只是不割脸。商队四十辆大车,驮马两百匹,在关门前排成一条长队,验牒,唱名,放行。青柴的伍在队尾压阵——四个兵:马六、石头,还有两个老兵,一个叫秦二,一个叫柯蛮,都是凉州本地人。
青柴走在队尾,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夯土的关门、界碑、烽驿的旗。
界碑半人高,青石的,朝北的一面让风沙啃得坑坑洼洼,朝南的一面还清楚。靴底从碑上迈过去的那一步,没什么声音,轻飘飘的。青柴却觉得像跨过了什么东西——碑这边,是大汉的法度;碑那边,是天,是大汉天子也管不住的地方。
新测的商道贴着边境走,不算深入草原,沿途竟也有补给。出了四十里,就有一处互市点:几顶大毡帐,一口井,七八户汉胡杂居的人家,用草料、奶酪、热汤换商队的盐、针、绢。井台是夯土新垒的,井边立着一根刷了桐油的木桩,桩上刻着编号和年份——格物院测绘队的记号,全线的井和市,都是按着他们量的尺寸修的。再往前六十里,又一处,木桩上的编号大了一号。
据说是去年冬天新定的章程:商道沿线,十里一井、三十里一市。井的深度、帐的朝向,全是量过的,方便人活着。
秦二说,早年间跑这条道,当时土还冻得不那么严实,这片草场也不算好,荒漠多。当时夏天渴死人,冬天冻死人,死的人比倒的货多,当时的人宁可再往北走一点,有能在草原上找水的部落,补给稳定后,继续西行。如今按着桩子走,渴不着,饿不着,匪也少了——有井有市的地方,谁还抢。
“如今那些能找水的部落,去哪里了?”
如今再往外走,就不一样了。
第三处歇脚点,沙丘的背风处,扎着两顶极大的毡帐,顶子和顶子中间隔了一小段,摆了些杂物——一辆断了辕的板车,几捆冻硬的草料,一张豁了口的木槽。这在草原上少见,草原上的人为了扛寒,帐篷就算不贴着,也不会把单帐摆这么远。
隔着那堆杂物,两顶帐子各活各的。
一顶,是学堂。
毡布上挂着一块削平的木牌,墨字写得工整:“蒙学·丁字七号”。青柴站在帐外听了片刻,才掀帘。
里头十几个孩子,胡汉都有,坐成两排,地铺着一张旧毡当案。一个二十五六的女子,头发用木簪挽着,正教他们认“粟、黍、麦”三个字。孩子们念得参差不齐,风把读书声吹得七零八落,可那声音落在荒滩上,比什么都亮。
孩子们的手叫他多看了一眼——尽是冻疮,肿得发亮的指头上裂着血口,可捏着树枝在地上写字的时候,都稳得很。一个胡人小娃写得最快,拉着先生看,先生也用树枝,在他的字旁画了一个小小的圈,这就是说小娃写得好,那孩子开心得咧开嘴,明晃晃地缺了颗门牙。
据说学完半日的字,学帐就给小童发点口粮。散学的时候,孩子们排着队,一人一小捧炒豆,捧在手心里,先不急着吃,看完了才往嘴里放。
帐外一张矮案,案上压着算盘,是给大人开的夜班,还没到时辰。
一顶,是妓帐。
大汉境内早就没有了,起码明面上没有。但这个帐子就是明面上的,立在学帐不到二十步的地方。
门口没有招牌,只挑着一串晒干的肉干作幌子,风一吹,肉干碰着肉干,笃笃地响。毡布缝里飘出酒气和劣香,偶尔有人掀帘进出,帘子开合的一瞬间,里头的灯火、人影、笑声漏出来一点,又收进去,声音粘腻。秦二告诉青柴,这种帐子跟着商队走,商队歇哪,它们歇哪;帐里的女子,胡汉都有。
“咱们不管吗?”
“管。牵头抽头的、买卖人口的,大汉严惩,边境线都不给近。按照虞侯她老人家的章程,一律连根拔起。但其他没活路走的,单干的,管不过来。”
两顶毡帐,同样易带、同样流动、同样靠人养活。一帐卖的是字,一帐卖的是人。
头顶的星空压得极低,像一床缀满了窟窿的黑毡。
青柴躺在睡袋里,想起娘说小时候站在镇上蒙学堂的窗外,一站两年。那时候青柴不懂娘为什么宁可站着也不进去,今天他站在丁字七号的帐外,忽然懂了一点。
“荒唐。”他对着星空嘟囔。星星不理他。
第二日清晨,商队整装前,学堂先生突然跑来。她抱着一摞东西,挨个商队求人——学帐是跟着格物院“边地教化”的项目走的,口粮有郡府拨,可纸、墨、笔快断了,回郡城领一趟需要二十日,孩子们的学业不能停。她想用自己攒的奶酪和皮货,换些竹纸。
不是正经的大宗买卖,商队掌事们嫌麻烦——“货一拆封,到了地头说不清了”,大多摆手。一家一家摆过去,她的嗓子哑了一层。轮到青柴,他看见先生眼里有血丝,可脊梁挺得笔直:
“这位伍长,孩子们‘粟黍麦’都认全了,用枝条在沙地上也写熟了,该用笔墨了,总不能让他们用指头扒地。”
青柴还没答话,妓帐那边先起了动静。
一个胡人汉子被架着胳膊拖出来,扔在沙地上,扔人的骂骂咧咧地走了。那汉子趴了半天,自己爬起来,拍拍沙土。起身的时候,他往学帐这边瞟了一眼,然后飞快地低下头,往远处胡人毡帐的方向去了,背影佝偻,年纪看着也不小了。
秦二凑过去看了看,回来啐了一口:“赖账的。喝了两夜酒,身上一个子儿没有,还赖着不走。”
马六的嘀咕打断了青柴的走神:“伍长,那先生怪可怜的······可咱们巡检司的辎重里,也没富余的纸啊。”
出发前,上头批了一小份“巡边杂用”的物资,有笔有纸,名义上是给烽驿传讯用的。青柴摸不准,能不能直接白给出去。传讯的纸要是断了,误的是军情。
但他还有一叠纸,他自己的纸。
那半刀纸,就躺在包袱最里层,用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包着。粗布上还打着补丁,针脚密实,是娘的手艺。他北上前的那几夜,娘就着油灯,一张一张数过这半刀纸,数完又用粗布裹好,塞进他手里:“儿,到了北边,记账、写信,都用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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