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被面》
宋士瞻的书房里,茶烟袅袅,气氛却有些沉郁。
“老马在牢里吊死了,仵作说是自缢。”一个年轻学生捧着茶碗,眉头紧锁,“可这早不吊、晚不吊,偏偏要在今日过堂前吊死?你们不觉得太巧了吗?”
旁边另一名学生迟疑了一下,轻声道:“可他本就是死罪,他自知难逃一死,害怕过堂受刑受辱,一时想不开自尽……倒也说得过去。”
“说得过去?!”原本看着窗外的顾文修转过头,声音陡然拔高,“自尽?狱卒都是死人不成?!今儿就要过堂了,昨夜老马就连夜死了,这叫说得过去?!”
这番话掷地有声,屋里一时间静得能听见灯芯爆裂的声响。
众人一时沉默了。有人开口:“我觉得文修兄说得在理。此事怎么看都透着蹊跷。咱们县衙又不是第一次关重犯,从来没听过谁还没过堂就死了。还是在重重看守之下。”
几个学生面面相觑。有些迟疑地问道:“那顾兄,你的意思是?”
顾文修“嚯”地起身,快步在厅中走了个来回。
猛地停在贺道生面前。
“先生,这事不能就这样算了!我们先草拟联名公呈,遣人去打探巡按御史此刻身在何府。寻到御史行署,或是等他出行之时,拦舆递状!检举宜州牢中重囚未过堂而暴毙,疑有灭口情弊,请御史大人来宜州彻查此事!”
这话一出,满堂生员皆是面色一凛,众人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起来。
一直坐在上首的宋士瞻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打破议论声:
“文修,慎言。跨府投呈本就惹眼,一旦所查不实,署名诸生功名难保,万不可轻举妄动。”
贺道生微微诧异,抬手看向宋士瞻。他素来知道士瞻是本县士林的领袖,一向护持后生,仗义敢言,今日这番劝诫,叫他心里生出一丝异样。
赵有成不可信,老马死了。现在连县衙也迷雾重重。这背后的水深得很,根本不是面前这群血气方刚的年轻学子能够趟得过去的。
“诸位。”贺道生站起身,朝众人拱了拱手,声音沙哑,“玉儿的事,本是贺某的家事。这段日子拖累诸位跟着操心奔波,贺某感激不尽。如今城里风声不对,此事……到此为止吧。你们回县学吧。各自安心攻读才是。”
顾文修急道:“贺先生!这分明是背后的祸首灭口之举,咱们若就此退缩——”
“文修!”贺道生厉声打断了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恳求:“回去吧,这事你们已经管不了了!”
众人见贺道生态度坚决,不好再多说什么,纷纷叹息着起身告辞。
待学生们陆陆续续走尽,贺道生端着茶盏,埋着头不知在想着什么。
“守真……”
“我们认识二十五年了吧?”贺道生突然抬头打断宋士瞻的话。
宋士瞻一愣,温和一笑:“是,你,我,秉礼从蒙学起就在一处。”
“你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贺道生看着宋士瞻的眼睛轻问。
宋士瞻和他对视良久,缓缓吐出一句:“守真,我知你不好受,我们也都想给玉儿讨回公道。可仵作已出了结案文书,这事只是意外。你别再胡思乱想了。”
听到此处。贺道生再也忍不住,起身告辞离去。转身之际,只觉得眼眶微湿。
宋士瞻独自留在书房里。他站在窗前望着贺道生离去的背影,手指攥紧了腰间那方族长印章。
片刻后,他叫来了家中的管事:
“去一趟衙署,给存业带个话。就说今日县学的学生,在我这商议过拟联名公呈的事。”
管事领命而去。宋士瞻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茶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城南,流民窝棚区。
贺道生猫着腰掀开破布帘走进来时,阿喜正哈哈笑着,小手里捏着根枯树枝,在泥地上用力地比划。
阿山侧过身笑着招呼:“贺先生来了。”
说着指了指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这不,闲着也是闲着,我瞎教他划拉两笔。”
“先生!你看我写的!写得好不好?”阿喜挺着小胸脯,脆声脆气地问。
贺道生低头看去,泥地上能看出来划出的歪斜的“人”字。
他想起玉儿开蒙时,又是一阵心痛涌上,等那阵不适过去,他微笑着对阿喜说:“我哪儿有正经字帖,回头给你带过来,好好跟着练。”说着还轻抚了抚阿喜的头顶。
一旁的云娘给贺道生递过一碗热水:“贺相公,这外面冻得慌,喝口水暖暖。您看我们临时落脚,也没个凳子。只有委屈您坐这个了。”
说着指了指旁边一个粗糙的木桩。
贺道生看着地上那个歪歪斜斜的字,又看着眼前这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原本闷了一天的心情,竟在这破落的窝棚里泛起了一丝久违的温热。他接过碗,直接在木桩上坐下,看着二人,开口便是:
“老马死了。”
屋里的空气骤然一凝。
云娘惊讶地抬起头;阿山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昨夜,死在县衙的大牢里。”贺道生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化不开的寒意,“官府说是自缢,但怎么看……他都死得蹊跷,”
云娘倒吸了一口气:“在县衙牢里……难道会是?”
“难说”贺道生看着他们二人,坦诚道,“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事。当初我拜托二位,以为只是在这城南查个人贩子。可如今看来,这事后面没那么简单。能把手伸进县牢的人,背后牵扯的绝非寻常的小贼。”
贺道生站起身,朝二人拱了拱手:
“如今这事的风险我告知二位,如果二位不愿担此干系,那就此作罢,我依然会送二位足够到京城的粮。当初破庙告知玉儿下落之恩,贺某铭记于心。”
云娘听到此话,微微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打破了屋里的凝重:
“贺相公,我们虽然落难住在这窝棚里,但也不是不识数的人。您放心,我们吐个唾沫就是钉。既然应下了你的事,就没有半途倒回去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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