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月》
莉莉丝厌烦了属于人类的一切。
莉莉丝觉得自己很困。
周围的一切都离她远去,耳边隐隐传来风铃的声音。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回来的,再次睁开眼已经是熟悉的房间。
没人知道她那天晚上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连她自己都觉得模糊。
可是回来以后就莫名的疲倦,永远也睡不够。
家中的女仆轻轻拉紧窗帘,为半梦半醒的莉莉丝盖上薄毯,小心退出了房间。
这几个月莉莉丝没有再见到任何外人,家中的聚会也早已结束,她已经很久没有再从父母那里听到有关成婚的事了。
她只是日复一日的昏睡,每次都睡得那么沉,不到晚餐时间不会有人打扰她。
已经到了浓烈炽热的盛夏,庄园外郁郁葱葱,偶尔会有几只白色的蝴蝶在凉爽的夏夜飞进莉莉丝的窗子。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为什么每天都如此困乏,就像是身体中有什么被抽走了,再也没有了战斗的愿望。
白色的蝴蝶停落在红色的发间,莉莉丝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一种难言的哀伤。
莉莉丝的生活又恢复了诡异的安静,像是死水一潭,那晚孤注一掷的反叛不过是石子投掷湖面时短暂的回响,随后便是石沉大海的静默。
莉莉丝觉得很沉重,有种溺水之人的绝望。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只被折断翅膀的蝴蝶,还有没有乘着风飞向天空的可能?
除了吃,就是昏睡,莉莉丝变成了麻木的木偶,一举一动都了无生气,苍白的脸,苍白的唇,像是逐渐失去了所有生机。
像褪色的玫瑰,每一次金乌西沉,美丽的红色便黯淡几分。
她的画册不见了,她也不再做梦。
夏天结束的时候下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雨,所有的一切都在暴雨中模糊,冷冽的水汽扑打进没来得及关紧的窗,淋湿了坐在窗台发呆的莉莉丝。
莉莉丝摸了摸脸上湿润的水迹,突然发觉自己还活着:她流泪了。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窗外的大雨仍然响彻天地,莉莉丝的目光穿透磅礴雨势,看向站在雨幕中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克……劳……德……?”
唇齿相触,拼凑出了一个莉莉丝从未听过的名字。
惊雷乍响,一道白光闪过,莉莉丝眨了眨眼,那道身影消失了。
女仆轻扣门扉,恭敬地告知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莉莉丝回过神,怀疑自己可能看错了,让女仆先离开,她换下被雨水淋湿的衣服再下楼。
平静的餐桌,只有象牙白刀叉碰撞银制餐盘时刺耳的刮擦声,以及牙齿撕咬食物的细微咀嚼声。
没有一人开口说话,也没有人关注除了进食以外的东西。
莉莉丝机械地切下被盛放在盘中看起来精美可口的动物的肉,再机械地将之送入口中。
反复如此,不停地重复同一个动作,切割,撕咬,咀嚼,吞咽。
日复一日地,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重复。
直到再也吃不下去,才能停止。
人类的一生就是在无尽的轮回和重复中迎来终结。
在轮回中倦怠,在重复中麻木,死亡虽是终结又何尝不是解脱。
莉莉丝厌烦了属于人类的一切。
可她自己就是人类,她有很多在乎的生命也是人类,她也无法否认身为人类曾品味到的各种快乐和愉悦。
莉莉丝陷入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矛盾,她觉得自己像是被关在了一种生命形式的牢笼里,她渐渐理解到在不同的生命形式下其实每一种生命都只是在遵循延续自身生命形式的本能。
生存是生命的本能,为了延续自身的生存而做出危害其他生命的本能,有没有错?
难道生命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自身的生存而吞噬一切能让自身得以延存的其他生命?
随着咽进身体的肉越来越多,莉莉丝得到饱腹的满足感,食物进入口腔的那一刻,舌尖上的味蕾传递给大脑愉悦的幸福感。
进食让莉莉丝感到满足与幸福,准确的说,是身体感到了满足与幸福。
可莉莉丝的身体代不代表莉莉丝自己?
她真的因为进食而感受到了来自灵魂的喜悦与满足吗?
莉莉丝放下手中的刀叉,拿起白色的餐巾优雅地擦拭嘴角,她的身体饱足了。
“父亲,母亲,我吃饱了。”
欠身准备离席时,端坐在主位的父亲叫住了她。
“莉莉丝,我和你母亲有话要对你说。”正襟危坐的男人擦了擦嘴角,示意莉莉丝坐下。
莉莉丝没有坐下,只是笔直地站着,看着眼前严肃的父亲和欲言又止的母亲,心里有了猜测。
她垂下眼帘,平静道:“父亲母亲有话就说吧。”
服侍的仆从在主人的暗示下安静离去,将空间留给一家三人。
主位的男人双手交叉,大拇指无意识敲打昂贵的红木桌面,随意拿过一支手边的红酒,鲜红刺目的红酒被倾倒在美丽的高脚杯,酒液与杯壁碰撞间流下稀薄的血红,像被稀释过的血液。
母亲看着莉莉丝,目光中充满担忧。
可母亲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偏过头去,像是不忍看见即将发生的事情。
莉莉丝一直注视着那杯红酒,注视着映照在刺目鲜红的酒液中那张冰冷的面容。
那是他的父亲,可他的眼中从来没有过妻子,也没有过女儿。
莉莉丝一直试图理解为何父亲如此钟爱各种品类的红酒,为了寻找这个答案,莉莉丝从年少时便不停地去尝试各种各样的红酒,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她已经要成为大人了,可她依然不明白父亲对于红酒的执念。
直到这一刻,她看着随酒液摇晃间沉荡在酒中的父亲的脸,突然一切都想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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