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雨凌龙》
【临安·皇宫】
五更时分,天还是阴沉沉的。初夏的临安皇城枕着凤凰山,琉璃瓦在薄雾里泛着幽暗的青光。夜里积下的暑气尚未散尽,闷得人心里发慌。守夜的禁军解开领口的扣子,铁甲贴着汗湿的脊背,凉一阵,热一阵。远处钱塘江的方向有闷雷滚过,闷闷的,像谁在深宫里擂了一记鼓。
起初是稀疏的几滴小雨,砸在地上,带着泥土和青苔的气息。太监宫女们提着灯笼在廊下疾走,靴底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衣裤角,却不敢跑出声响。早朝已散,群臣的伞盖如黑色的潮水退去,只留下满地的水洼,映着灰蒙蒙的天。
临近午时,暴雨来得又急又狠,雷声滚过凤凰山顶,震得宫墙都在发颤。飞檐上的雨水从高处砸下,砸在汉白玉栏杆上,溅起的水雾腾起三尺高,整个皇城都笼在一片迷蒙的白气里。禁军拄着长枪站在雨里,一动不动,雨水顺着铁甲往下淌,在脚边汇成细流,像一排浇铸的铜人。
此刻的皇宫,便像一座困在雨里的孤岛。宫门重重闭锁,朱漆被雨水泡得发暗,深宫里的烛火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透过雨帘,摇摇晃晃。午时整,雨声忽然一静。天地间仿佛被抽去了声响,只有屋檐上淌下的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清脆得像拔剑出鞘的声音。
午时那场雨来得急,去得也快。日光从云缝中洒下来,洒在湿漉漉的琉璃瓦上,整个皇城都在反光。御花园里积了一地的水,荷叶还垂着水珠,风一过,便簌簌地落。
贾贵妃就是这时候出来的,她嫌宫里闷,嫌香炉里的沉水香熏得人发昏,便只带了两名宫女,慢悠悠地踱到园子里来。雨后的空气是清甜的,她深深吸了一口,觉得心里舒坦了些,便顺着青石小径往太液池边走,去看那池子里的荷花。
转过假山,便看见了阎妃。
阎妃正站在一丛石榴花前,身边只有一个宫女,正低头替她掸去裙摆上溅的泥点。贾贵妃脚步一顿,随即笑吟吟地迎上去,声音又脆又亮,像枝头的黄鹂:“哟,这不是阎妹妹么!这么大的雨,也不在宫里歇着,倒有闲情出来赏花。”
阎妃抬起头,看见是她,脸上的笑意微微收了些,屈膝行了一礼,低声道:“雨后花好,嫔妾出来走走,不想惊扰了姐姐。”
贾贵妃走近两步,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目光在她那身半旧的青碧衫子上停了停,笑意更深,“妹妹这身衣裳倒是雅致,只是……颜色素了些,不知道的,还当咱们皇城里养着个道姑呢。”
她身后的宫女忍不住抿嘴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
阎妃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蜷,面上却只平平的,道:“嫔妾素来不爱那些鲜亮颜色,让姐姐见笑了。”
“倒也不是见笑。” 贾贵妃伸手,摘了一片带水的石榴花瓣,在指尖拈着转,语气漫不经心,“只是咱们做妃子的,总要替皇上想着体面。妹妹穿得这般素净,若是哪天皇上召幸,见了这一身——” 她掩口一笑,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眼波在阎妃脸上轻轻一转,“罢了,是我多嘴,妹妹自便,我去看荷花了。”
她也不等阎妃答话,扶着宫女的手,散漫地地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对了,妹妹若是缺衣裳料子,只管来我宫里取,我那儿多的是,也用不完。”
这话说得极客气,却像一根针,不轻不重地扎在人心上。阎妃站着没动,半晌,才慢慢松开袖中攥紧的手指。她身旁的宫女气得眼圈都红了,低声道:“娘娘,她这也太……”
“别说了!”阎妃轻声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她是宠妃,是贵妃,我又能奈何,就由着她吧!”
她弯腰,把方才贾贵妃丢在地上的那片石榴花瓣拾起来,在掌心摊开看了片刻。雨后的花瓣湿漉漉的,红得触目惊心,像一团被雨水泡过的胭脂。
就在这时,□□尽头传来一声通禀,太监的嗓音又尖又长,划破了雨后的寂静:
“皇后娘娘驾到——”
贾贵妃的脚步顿住了,她脸上的笑意未收,人已经回过身来,屈膝行了个标准的礼,却看不出多少恭敬。皇后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四名掌事宫女,显然是闻声而来。一身杏黄常服,鬓边一支赤金凤钗,步履沉稳,行过之处,宫人无不低眉垂首。
“贾贵妃。”皇后目光扫过她,又扫过不远处还立着的阎妃,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方才的话,本宫在假山那边都听见了。”
贾贵妃心头一跳,面上却笑:“娘娘说笑了,臣妾不过是与阎妃妹妹说几句体己话——”
“体己话?”皇后打断她,语气淡下去,"你入宫多年,仗着自己的弟弟是太师,是皇上身边的工人,就恃宠而骄,打压其他妃嫔,本宫念你年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罢了。可今日——”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阎妃半旧的衫子上,“当着下人的面,拿衣裳料子作践人,这也是体己话?”
贾贵妃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却仍梗着脖子:“娘娘这话,嫔妾听不懂,嫔妾好心赠她料子,怎么倒成了作践?”
“你听得懂。”皇后说,“本宫也懒得与你辩,回去把《女戒》抄上十遍,这个月例钱减半,好好收收性子。”
她说着,已经预备转身。贾贵妃的脸色变了变,忽然咬咬牙,挺直了腰,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
“娘娘要罚嫔妾,嫔妾不敢不受,只是——”她把手轻轻覆在小腹上,笑吟吟地抬眸,“臣妾的身子,怕是不便抄书了。太医今早才诊过,说是喜脉,已有一个多月了。”
此言一出,满园俱静。
皇后抬到一半的脚顿住了,她看着贾贵妃覆在小腹上的那只手,看着那张得意得几乎藏不住笑意的脸,她自己的腹中也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贾贵妃像是等的就是这一刻,她盯着皇后脸上那一瞬的失落,眼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嘴上却越发谦卑:“臣妾原不想说的,只想再等等,等胎像稳了再禀告皇上和娘娘的,只是娘娘罚得急,臣妾怕惊了孩子,这才不得已说了。娘娘若还要罚,臣妾领罚便是。”
她说着,作势要跪。
“罢了。”皇后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既是有了身子,抄书便免了,就罚奉一个月吧,既然贵妃有身孕那就不便出来了,这十天你就在宫里闭门思过吧!也好好为你腹中的孩儿积德。”她略一停顿,“就当是长个记性,散了吧!”
她说完,不等任何人应声,转身便走。步子仍是稳的,只有贴身的大宫女瞧见,娘娘扶着栏杆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白。
贾贵妃在身后盈盈一拜,心里十分不服气,轻声自语道:“闭什么门,思什么过!”
等皇后的仪仗走得远了,贾贵妃才直起身,也不看阎妃,扶了宫女的手,趾高气扬地往自己宫里去了。石榴花前,阎妃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又望望皇后离去的方向,沉默了片刻,快步追了上去。
“娘娘留步。”
皇后在假山后停住,回头看她。阎妃追到跟前。
“嫔妾多谢娘娘方才解围,娘娘的恩情,嫔妾记在心里。”
皇后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身影,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起来吧!往后遇着她,绕开些走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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