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琏二奶奶重生》
出城前一夜,凤姐没睡。
她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帐顶。帐顶是她嫁进来那年挂的,绣着百子千孙,一针一线,都是她未出阁时自己绣的。那时候她以为,这帐子会挂一辈子,她会在这帐子里,活到白发苍苍。
如今,她要走了。
她翻了个身,看了一眼身旁的巧姐。巧姐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她伸手,把巧姐露在外面的小手,轻轻塞回被子里。
前世,她走的时候,巧姐不在身边。巧姐被王仁卖了,卖到哪儿,她到死都不知道。
这一世,她不能再让巧姐离开她。
她轻轻起身,下了床,走到外间。平儿也没睡,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个包袱,正一样一样地往里收拾东西。
"奶奶,"平儿见她出来,连忙站起身,"您怎么不睡?"
"睡不着。"凤姐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包袱,"都收拾好了?"
"好了。"平儿道,"您的换洗衣裳,巧姐的小衣裳,还有……"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那几张契书的抄本,我缝在您的鞋垫里了。原件在金陵,咱们到了庄子上,再让人去取。"
凤姐点了点头。
她蹲下来,把自己的鞋脱了,摸了摸鞋垫——硬硬的,里面缝着纸。那是她的命。她把鞋穿上,系好鞋带,站起来,走了两步——硌脚,可她得忍着。
"平儿,"她道,"你记住——明日出了城,不管谁问,你都说咱们是去西山庄子上养病的。老太太准了的,太太也准了的。谁要是拦,你就把老太太的对牌拿出来。可对牌只能用一次——过了城门,就把对牌收好了,别再拿出来。"
"平儿记住了。"
"还有,"凤姐道,"巧姐的脸,用帕子遮住。别让人认出来。"
平儿愣了一下:"奶奶,巧姐还小,谁会认——"
"你不懂。"凤姐打断她,声音很低,"这府里,想拿巧姐做文章的人,不止一个。王仁盯着她,赵姨娘盯着她,连太太——"她顿了顿,没说下去,"总之,遮住。"
平儿连忙应了。
凤姐坐在灯下,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灯芯爆了一下,她才开口:"平儿,你说,咱们明日,能走成么?"
平儿没想到奶奶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道:"能的。老太太准了,太太也没说什么——"
"太太没说什么,不代表她不想拦。"凤姐道,"她巴不得我走,可她又怕我走了之后,在外面说她的不是。她这会儿,说不定正在屋里琢磨——要不要派人跟着咱们,看看咱们到底去哪儿。"
平儿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可她要是派人跟着,咱们——"
"跟着就跟着。"凤姐道,"到了西山庄子上,她的人自然会回去。咱们在庄子上住几日,再换车,往南边去。她的人总不能一直跟着——她也没那个胆子,敢在城外留人。"
她说得笃定,可她心里,没底。
她计划了半年,每一步都算过了——装病、求老太太准她出城养病、让刘姥姥在城外接应、把契书缝在鞋垫里、让平儿把巧姐的脸遮住。可她知道,计划再周密,也有变数。王夫人会不会临时反悔?城门会不会盘查?路上会不会有人追上来?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留在这座宅子里,早晚是个死。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一辆青布小车,停在荣国府的角门外。
凤姐起得很早,梳洗了,换上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不是她平日里穿的那种织金绣银的衣裳,是最普通、最不起眼的那种。她把头发梳成一个简单的髻,插了一根素银簪子,连耳环都没戴。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眉眼之间,带着几分病容。不像荣国府的琏二奶奶,倒像个寻常人家的病妇人。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平儿抱着巧姐,巧姐的脸上,蒙着一块素帕。巧姐不太乐意,扭着身子:"娘,我闷——"
"巧姐乖。"凤姐哄她,"咱们去看姥姥,路上风大,蒙着帕子,不吹脸。"
巧姐虽然不太懂,可她听娘的话,不再扭了。
凤姐扶着平儿的手,慢慢走出院子。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真的病得很重。路过角门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房——门房里的两个婆子,正低着头烤火,没有看她。
她松了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松到底,就又提了起来——角门外,停着那辆青布小车,可车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是周瑞家的。
凤姐的脚步,顿了一下。
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陪房,王夫人的心腹。她站在车旁边,不是巧合——是王夫人派来的。
"二奶奶,"周瑞家的见了她,连忙迎上来,脸上堆着笑,"太太让我来送送二奶奶。太太说了,二奶奶身子不好,路上仔细着。太太还让我给二奶奶带了些银子,路上用。"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递过来。
凤姐看着那个荷包,心里雪亮——这不是送银子,是送人。王夫人派周瑞家的来,是要看着她出城,看着她去哪儿,看着她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她接了荷包,笑道:"多谢太太惦记。周姐姐,天这么冷,还劳你跑一趟,真是过意不去。"
"二奶奶说的哪里话。"周瑞家的笑道,"太太说了,让我送二奶奶到城门口,看着二奶奶出了城,我再回去。"
果然。
凤姐心里一沉,可面上不动声色:"那怎么好意思——周姐姐,城门口风大,你送到这儿就行了,我自己能走。"
"那可不行。"周瑞家的道,"太太吩咐了,必须送到城门口。二奶奶要是不让我送,我回去没法跟太太交差。"
凤姐笑了笑:"既然太太吩咐了,那就有劳周姐姐了。"
她上了车,平儿抱着巧姐,也上了车。周瑞家的坐在车辕上,跟车夫并排。
车子一动,凤姐的手,就攥紧了。
周瑞家的坐在车辕上,她在车上说什么、做什么,周瑞家的都能听见。她不能跟平儿说话,不能检查鞋垫里的契书,甚至不能撩开车帘往外看——她怕周瑞家的看出她的紧张。
她只能坐在车里,一动不动,听着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
车子慢慢驶过荣国府的大门。凤姐隔着车帘的缝,往外看——那座她斗了一辈子、也困了一辈子的地方,朱门高墙,气象赫赫。
前世,她从这里出去的时候,是被押出去的——抄家那天,官兵封了门,她被从这座宅子里拖出去,关在狱神庙里,再没回来。
这一世,她从这里出去,是自己走的——走得慢,可走得直。
她看着那座大门,忽然想起她刚嫁进来那年,也是从这扇门进来的。那时候她十七岁,穿着大红的嫁衣,以为自己嫁进了天底下最好的人家。谁知道,这扇门进来容易,出去难——她用了整整两辈子,才走出去。
可她现在,还没走出去。
她还在车里,周瑞家的还在车辕上,城门还没到。她不能松这口气。
车子走了半个时辰,到了城门口。
城门口,有兵丁盘查。来往的车马,都要停下来,掀开帘子,检查一番。
凤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怕——怕兵丁掀开帘子,看见巧姐脸上的帕子,起疑心;怕兵丁检查车上的东西,翻出什么不该有的;怕周瑞家的在旁边,跟兵丁说什么。
车子停了下来。
一个兵丁走过来,正要掀帘子,周瑞家的连忙从车辕上跳下来,拦住他:"这位爷,这是荣国府的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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