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吟乔从京北搬回沪川的那天恰好是冬至，手套在过安检时丢了。

她推了几分钟行李，两只手冻得通红。

中介帮她找的房子在靠近市中心的弄堂里，一套六十平的小两室，去年新装修的。墙面重刷，地面铺了上好的木纹砖，家电全是进口货。

这么好的房子每月租金只比她在京北合租时贵一千。

之前和她合租的女生是个主播，作息日夜颠倒。每天晚上她最困的时候隔壁房间最闹腾。

光耳塞她至少买了二十副。

中介小哥掐着日子发来消息：【美女，房子不错吧。】

周吟乔回他：【挺好的。】

中介：【以后要是有其他朋友租房子随时找我，包你们满意。】

周吟乔：【好。】

跨省搬家没想象中难，带不走的挂闲置群卖，贵重物品随身带，剩下的一股脑全塞进快递箱里，简单粗暴。

这套房子她最喜欢的是客厅的窗户，方方正正，采光一绝。

等到夏天枝繁叶茂，斑驳的光影会像碎金一样洒进来，到时候她把工作台挪到这里，装上一层轻透的纱帘，再养一盆发财树。

她在京北养死过三盆，一定是那儿的风水不养她，才不养她的发财树。

沪川不一样，大学四年她中过三次刮刮乐，思来想去还是这块宝地更旺她。

房子久不住人，难免有股味儿。

周吟乔打开窗，冷气顺着窄缝溜进来，她打了两个喷嚏。

这种天气窝在家里最舒服了，但她硬是被万欣拉出了门。

她坐在副驾哈欠连天：“我为了赶早班机四点起床，就睡了三个多小时。”

化妆时为了遮住黑眼圈，她前后上了两层遮瑕。幸好最近保湿做的不错才没卡粉。

万欣把着方向盘：“礼都送了，还不去蹭顿饭。”

“又吃不回本。”

“庭月楼哎，一桌菜快小一万呢。”

周吟乔本来坐车就爱犯困，这会儿迷迷瞪瞪的：“何家栋上哪发财去了，请这么贵的。”

“谁知道呢，之前听说他工资也不高，可能跳槽后涨薪了？”

何家栋是她们的高中班长，也是沪大毕业的。

刚上大学那会儿，何家栋建过一个“南中7班在沪学习群”。

群里有八个人，虽然大家不在一个学校，但节假日经常一起聚餐，偶尔有人回南平，还会帮其他人带点家乡特产。

毕业后周吟乔北上工作，和群里人的联系渐渐变少，到后面几乎不联系了。

“学习群”被打入冷宫，何家栋又建了个新群，叫“南中7班在沪务工群”。群里多了不少大学不在沪川念，毕业后来沪川工作的同学。

后面那个群周吟乔没加过，这些消息都是万欣告诉她的。

何家栋的婚礼是在南平办的，因为是工作日，在沪川的朋友都没时间回去。

他回沪川后第一时间办了这场答谢宴。

“哎，你真不回京北了吧？”这个问题万欣问了七遍了。

“不回。”车上很闷，她开了一丝丝窗，很快又关上。

“我早跟你说了沪川比京北好，你非说要去闯一闯。”万欣高兴地念着，“回来好啊，回来好，骆之蘅高兴，我也高兴。”

她笑了笑，听进心里的只有那句“沪川比京北好”。

一个月前周吟乔第二次晋升失败，第一次嫌她资历不够，第二次项目负责人的位置毫无征兆的落在年中空降来的Rory身上。

当年她放弃了三家翻译公司的offer，选择入职弗莱科技国际部。不仅是看中它的影响力，还有那句在沪大论坛就业贴里流传了数年的“弗莱永远光鲜有前景”。

所以即便累到进急诊，她还是抱着上坡路难免难走的心态坚持了三年半，奈何现实残酷，她在弗莱看不到未来。

自从下定决心离职后，身边同事天天围着她说京北比沪川好。说她年轻气盛、冲动裸辞、不计后果。职场不得志是常有的事，弗莱已是行业顶尖，以她的本科学历，离了弗莱未必能找到更好的去处。

一群撵不走的苍蝇每天在她耳边嗡嗡叫，烦人。

弄堂到庭月楼有些距离，开了近四十分钟。

门口有小哥帮忙泊车，万欣把车钥匙给他。

庭月楼是中式园林酒店，到预定的包厢要穿过几条长廊，周吟乔挽着万欣的手臂，两人步调一致向迎宾区走去。

拐过廊道第三个弯，吵闹声渐渐清晰。

“何家栋，你今天真是下血本了，请我们吃这么贵的。”

“就是，这么上档次的酒店显得我的礼金很拿不出手啊。”

“哈哈哈哈哈——”何家栋大笑，和老婆相视一笑说，“多亏老同学赞助，不然我哪里舍得。”

万欣推门进去，周吟乔跟在她身后。

包厢里吵闹的众人齐刷刷地看过来。

“两位大美女终于来了！”何家栋拍着手过来迎接。

加上她们俩一桌正好十二个人，男女各一半。

“周吟乔？”坐在离门最近的男同学从头到脚打量她，最后迟疑地叫了声她的名字。

看得出男人眼里的诧异，可能是诧异她这么多年不参加任何聚会竟然会来何家栋的答谢宴，也可能是被她的美貌惊艳到了。

周吟乔从小漂亮，只不过以前青涩，在学校里素面朝天，有时候头发乱飞显得潦草。长大后五官更精致，更有气质了，从头到脚，甚至连头发丝都精心打理过。

尤其今天这身穿搭，大衣是Celine的当季新款，里面穿的是意大利设计师品牌，浅色针织衫门襟处做了立体荷叶边的设计，她把最顶上四颗纽扣解开当成V领穿，内搭一件纯白蕾丝吊带，一点也不俗气。下身是深灰色西装半裙，配了条她最喜欢的黑色腰带。

往那一站活脱脱的女明星。

万欣说这种场合就得把最好的状态拿出来。

她莞尔一笑：“好久不见。”

她跟何家栋都快有两年没见了，其他人更久，有几张脸甚至对不上名字。

“哟，这不周亦非吗？”说话的是务工群里的男同学，徐浩克。

周吟乔对他印象深刻，他本名叫徐浩，因为喜欢《无敌浩克》这部电影，自己给自己加了个字。

周亦非也是他给改的。

徐浩克有个远房亲戚是剧组的灯光师，高中某天他跟周吟乔说有部古装剧在招小演员，问周吟乔要不要一起去面试。

在他那三寸不烂之舌的蛊惑下，周吟乔被说动了。

结果一轮面试徐浩克被刷，周吟乔进了。

制片人说要把周吟乔培养成第二个刘亦菲，于是徐浩克回学校大肆宣扬，说南中要出女明星了，艺名就叫周亦非，他还特意强调了要把草头拿掉，有破土而出的气势。

那会儿他拉着周吟乔去学校对面的照相馆拍了很多一寸照，让她在背面签上“周亦非”，然后把签名卖给同学，赚来的钱跟她五五分，三块一张，卖了两百多张呢。

后来她真的进组了，不过是跑龙套，一句台词也没有，等了大半天，两分钟镜头一扫而过。最后那部剧还因为某些原因没能上映。

买了周亦非签名照的同学喊着要退货退款。

徐浩克安慰他们，成名需要时间，很多主演都是从小配角做起的。

席上每一位都是知情人士，再从当事人嘴里听到这些回忆，大家觉得又无厘头又好笑。

特别是配上徐浩克现在外贸公司业务员的身份，更形象了。

“你现在也是这样‘骗’老外跟你们做生意的吧。”

徐浩克挠头笑：“战术而已。”

何家栋说：“但我记得后来有人告老师，你不是把钱全退了吗？”

说起这个，徐浩克就气，对着周吟乔牙痒痒道：“告状的就是你那个保镖，孟行简。”

他分给周吟乔的钱，她很快就花光了。

老师让他去退货退款的时候，他只能自掏腰包往里垫。

猛然提起这个名字，周吟乔一愣，拿杯子的手悬空僵住。

众人惊诧：“啊？”

何家栋替人发声：“不可能吧，孟行简不是这样的人。”

徐浩克一个劲的摇头：“你们能不能别对学霸有滤镜？他亲口跟我承认的。后来还把钱补给我了，然后把照片全拿走了。”

说到这儿，徐浩克表情微妙的看着周吟乔。

“……”

这一段大家毫不知情，周吟乔本人也不知。

所有目光汇聚到当事人身上，她面无表情，低头抿了一口杯子里的饮料，是荔枝味的，她最讨厌的味道。

没人能看透她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孟行简以前喜……”有女同学开口，还没说完，被何家栋抢了话头。

“人齐了，我让服务员上菜，都饿了吧。”何家栋顺便拿来酒水单，“你们看看，喝点什么，这里的酒不错。”

三三两两围上来，恨不得摆出一副今夜不醉不归的架势。

“不许喝多哈，明天还得上班呢。”

徐浩克调侃他：“班长，你连答谢宴都能拉来赞助，还怕我们把你钱包喝炸吗？小气样。”

班长老婆拉了下他的衣袖，声音温柔：“你让大家喝。”

徐浩克：“你看看，嫂子就是好。”

他们还没挑好喝什么，酒店经理敲门进来：“何总，孟总说送几瓶酒给大家尝尝。”

徐浩克第一个跑上去看：“全是珍品，好东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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