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夫的骂声还响在耳边，可是此刻消失了所有感知，晴真的大脑中只剩下了富江挑衅般说出的那个词语——惩罚。

所谓惩罚——

先要有错，才可施罚。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是富江来定义他的错？

抛弃失忆的富江本应该是一件顺理成章且顺其自然的事情。他本来就不属于上野家，因为失忆而来到上野家，又因为失忆而离开，这有什么问题呢？

他的离开，只会让大家都恢复原本的生活。

晴真无比确定，他是讨厌富江的。

可这种情感，或许比讨厌要更深一点。

晴真从小就是在赞扬声中长大的。或许是从小就是孤儿、见惯了人心凉薄人性冷漠的原因，他练出了一套会察言观色、因人施言的本领。

福利院院长因为秃顶苦恼，他就夸对方像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保洁婆婆因为身形容貌自卑，他就说对方温柔暖心像是妈妈；同龄的小孩被排挤，他就主动关心，送上温暖。

因此福利院院长夸奖他，上野夫妇骄傲地说他是他们的好孩子，就连老师和同学们都公认他是学校里最优秀的学生。没有人不喜欢晴真，男生喜欢和他一起聊运动和游戏，女生会对他倾吐少女心事。

晴真喜欢这种被所有人夸赞、被所有人注视着的感觉。对他来说，那仿若一种不同于普世意义的成功，是只属于他的成功。

他努力学习，坚持运动，管理形象，行事温和。他日复一日地坚持着，将自己包装成任谁都挑不出来一点错的完美模样——直到，富江的到来毁了他。

再也没有人说他是校园王子，他们把送给他的桂冠摘下，双手捧着送给富江。他们说晴真，你为什么能站在富江身边，为什么能得到富江的青睐和亲近，为什么要嫉妒富江，为什么要伤害富江。

为什么，富江能轻松地夺走他的一切。

晴真垂眸，咬牙忍耐着哲夫的殴打。

也是他活该。

谁让他做事失误了。

如果他能把富江再丢远一点的话……

“啊——这是在做什么啊！”

美代子惊呼一声，唤醒了暴怒的哲夫。趁着哲夫愣神地片刻，她连忙上前夺过他手中的掸子放到一旁。她并不知道晴真丢下富江的事情，因此现在只是殷勤地为富江拭去身上的灰尘。

“富江，只是出去吃饭怎么变成这样子了？”美代子语气十分心疼，“妈妈这就帮你擦干净。到底是谁让你变成这个样子的，真该死啊……”

富江眯起眼睛，像是逗弄晴真一般，恶劣地笑道：“妈妈，你知道吗？其实我的伤是——”

美代子抬头：“是谁弄的，我要去杀了他！”

富江顿了顿，看着晴真原本落在美代子身上的眼神愤恨地射到自己身上，才莞尔一笑。他又高傲地抬起手臂，仿若给予恩赐一般指挥着美代子擦去上面的血迹。

他轻飘飘道：“哦，没事。”

美代子继续擦着，越擦越入神，越擦越起劲。她的毛巾从富江的衣服上逐渐移到裸露出来的皮肤上。再后来，她扔掉毛巾，手抚上了富江的脸颊，在那里不住摩挲。

哲夫见状，立刻前来撕扯美代子的胳膊。二人很快就对方不允许靠近富江而吵起了架。你一言我一语，极致恶毒地诅咒着对方。

晴真拖着全身疼痛的身体，扭头往楼上走去，想要回卧室躲避眼前混乱的一切。可还没走出两步，就听到了富江对哲夫二人下达命令。

“把晴真绑起来，我要让他陪我吃饭。”

晴真没有动作，任由哲夫用电线绑住了手脚，僵硬地坐在富江对面，看着他惬意地享用晚餐。富江则任由哲夫和美代子痴汉一般嗅闻着他的衣服和头发，面不改色。

直到汤匙触碰薄瓷餐盘，发出清脆响声。富江才故作高雅地擦了擦嘴，若有所思地打量起了晴真。

半晌。

他突然道：“诶，晴真。等下和哥哥一起泡澡吧。”

晴真不明白，富江又在发什么疯。又是陪他一起吃饭，又是和他一起泡澡。简直像是富江在乐此不疲地玩一场过家家的游戏。

在普通人家里，一起泡澡或者共用一池汤水并没有什么问题。可是在上野家，富江从来都不这么做。他嫌弃浴室和澡池太小，嫌弃水质差，嫌弃哲夫脏，不配和他用一池水，也不配用他用过的水。

可是现在，他居然提出这种要求。

顶着哲夫和美代子怨怒地眼神，晴真闭上了眼睛。他咬牙答应：“好。”

……

十分钟后，晴真做好了心理建设，伸腿迈进了浴池中。不是因为害羞或者紧张，而是努力克制住了一不小心就想掐死富江的冲动。

富江对此一无所知。他闭着眼睛趴在浴池边缘，下巴枕在交叠的双臂上。察觉到晴真进入浴池之后，富江眼都不睁一下，只抛给晴真一块澡巾。

他理所当然地命令道：“晴真，给我擦背。”

晴真接过澡巾，盖到富江背上。浸泡在水中的皮肤在暖光灯光下呈现出莹润细腻质感。两侧肩胛如同收拢的蝶翼，皮肤薄薄地覆在上面，水珠划过，不留一丝痕迹。

皮肤完美无瑕。

反观自己。

手臂上道道红痕，格外刺眼。

不仅是被掸子抽出来的痕迹，还有手脚被捆束时电线勒紧的痕迹。晴真没有上药，胳膊和后背上的伤暴露在热水当中，像火一般灼烧着。并不是那么难以忍受，可存在感确实很强，强到让晴真没有办法忽视它。

狭小的浴室热气蒸腾，稍微有动作，水便会激荡出池外。晴真想要稍稍躲避接触富江，后背却不小心磕到了浴池边缘，让他没忍住发出了一声疼痛的闷哼。

富江听到了，从鼻腔发出一声笑意的轻哼。

那是什么意思？在嘲笑他吗？晴真垂眸，感受着手下皮肤的细腻触感，颈后凸起的骨节一直顺着脊背延伸至水下，既不细瘦嶙峋，也不粗硬强壮，仅仅是干净美丽，仿佛稍微一用力，就能听到骨节发出清脆断裂的声响。

这时，蒙蒙玻璃外人影攒动，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响声，吸引了晴真的注意。

是哲夫和美代子，他们贴到了门上。毛玻璃上先是出现了几个手掌的影子，继而手掌消失，尖锐密集的“吱吱”声响起。他们挠着玻璃，带着黏腻的拖尾音，释放着焦躁的信号。

晴真下意识撤回了放在富江背上的手。可是得到富江不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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