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上岸,统统闪开!》
她又去找管粮仓的调了五十匹粗布,找了几个妇人,支了个棚子裁布。
一匹布裁二十条,五十匹布裁一千条,按人头分到各粥棚。
妇人来了就发,不用登记名字,不用盖手印。
发完了,再在账册上记一笔:“用布五十匹,分各棚,已讫。”
后来陆可鹿又发现不光是月事带的事。
医棚的大夫全是男人,妇人不好意思去,有的发烧硬扛着,有的腹泻忍着,有的起了冻疮拿泥巴糊。
她去找知州商量:“能不能从州衙拨两个女医,另设一个医棚,专看妇人?”
知州人还算通情达理,就是忙得顾不上这些细枝末节。
“女医?州衙哪来的女医?”
“这次跟我一起来的有一位尚医局的沈司药,再从州衙拨一个学过医的妇人,两个人就够了。”
知州最后还是批了条子。
沈司药本来只管赈灾药册核算,听陆可鹿一说,二话没说就应了
女医棚,三日诊妇人一百四十七口,用药三十七剂。
这些事情琐碎繁杂,不起眼,和动辄粮食几千石、银两几万两相比,或许不值一提。
但陆可鹿觉得这些小账比大账还重要。
到了三月初,灾情慢慢稳下来,赈灾工作开始收尾。
陆可鹿算了算日子,初五出发,赶得上。
可就在她准备收拾东西的时候,邻县传来消息,说那边发了疫病。
水退之后,尸体没及时掩埋,井水被污染了,蔡州知州要调人去支援,问她们能不能再留半个月。
陆可鹿看着院子里堆着的没处理完的文书,又想了想考试的日子。
再留半个月,怎么赶得上?
“……”
她站在门口想了很久。
回程的车队正在装车,车把式把一捆捆文书搬上车,用油布盖好。
沈司药已经上了车,冲她招手:“陆姑娘,走了!”
然后,她想起那些坐在路边泥地里的灾民。
想起那些抱着孩子的妇人,想起那个守着半袋粮食的老汉。
她又想起自己在尚宫局值夜的时候,处理张贵妃的医闹,妃子们的争风吃醋,为了几碗红枣银耳和晚宴坐席番位次序吵得不可开交。
“我留下。”陆可鹿说。
为人民服务这五个字在培训班里背过,在申论里写过,在面试里答过。
可答完了就完了,到底没有真的上手做过。
现在真干了,虽然这些事不大,也不光鲜,可干完了,就是比刷一百道题踏实,也比模考拿第一踏实。
马车碾着泥浆走了,车轱辘在泥地上压出两道深辙。
车辙被新落的雨点打湿,慢慢模糊。
赶不上就赶不上吧。
本来今年想报的是尚宫局,可后来打听到姜楚也报了尚宫局,陆可鹿犹豫了两天,改了尚仪局司宾。
柳儿报了慈幼局丞,说不跟大家抢,孙芷宁想去的织造局典事竞争也小,能稳稳当当上岸就行。
周菱报了内廷女纠仪,就是个类似纪委的岗,她说:“武将家的女儿干别的也不合适,纠仪好歹是正经差事,不用看谁脸色”。
而沈如蕙最后没听她爹的进国子监。
她报了今年新放出的一批岗位——外朝附署女官,户部度支司女典簿,成了金笔书院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刑部比部司协理,正八品,管案卷摘要、赃物清单、审讯记录,参与复核案件。
这些岗位以前从来没有女官报过,可今年新帝开了口子,女人也可以报了。
晚课班里的人听说之后都炸了锅,核桃十四在课上点名表扬,说沈如蕙给书院开了先例。
沈父气得三天没跟沈如蕙说话,可她不在乎。
而陆可鹿报完名就匆匆离京了,在灾区忙到都忘了考试这回事。
直到某天,她收到沈如蕙的来信。
信写得很长,字迹潦草,纸边都磨毛了,一看就是写了撕撕了写。
最后寄出来的这版,墨迹还带着一股火气。
“陆可鹿你疯了吧?”
陆可鹿把信展开,一字一字往下看。
“你去灾区就去灾区,可你知不知道你这一留,今年就浪费了?”
“而且你知不知道姜楚最后也报了尚仪局司宾?她明摆着跟你抢,你倒好,人都不在!”
陆可鹿慢慢看完,然后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
书院虽然没明文规定不许同岗竞争,但大家默认的规矩是:一个班的,不报同一个岗。
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抢来抢去伤和气。
姜楚倒好,最后一天突然袭击,明摆着冲她来的。
专门盯着别人的报名动态,别人报哪儿他报哪儿,主打一个“我考不上你也别想好过”。
陆可鹿从前看到这些操作,经常气得牙痒痒,觉得这些人不择手段。
可现在轮到她自己头上,她居然不生气。
因为她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决定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姜楚来找过她。
那天晚上她正在收拾布包,门被敲响了,姜楚就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你别去!”
陆可鹿觉得莫名其妙:“为什么?”
“因为你是唯一的对手。”
姜楚盯着她道:“金笔书院这么多人,只有你能跟我争第一。你走了,我考第一有什么意思?”
陆可鹿忍不住笑了一下。
“姜楚,你知不知道你这话说得像话本里的反派。”
“我不是跟你开玩笑!”
姜楚皱起眉:“耽误时间,没有钱,没有好处,你图什么?”
“图一个好人的名声?图别人夸你一句舍己为人?你以为自己很高尚吗?名声又不能当俸禄,等你回来了,谁还会记得你?谁会给你记功?”
“……”
陆可鹿没退,靠在门框上,看着姜楚的冷脸:“姜楚,你是怕了吗?”
“你怕我不在,你赢了也不算赢,等你拿了第一,别人会说,那是因为陆可鹿没考。”
“你胡说!”
姜楚的声音瞬间拔高:“我有什么好怕的?”
“你要是真不怕,你就不会站在这里了,你来找我,说明你心里有根刺。”
“你想通过考试证明自己。”
“你想证明你女扮男装考科举是对的,你想证明你换了条路也能走通,你想证明你姜楚不管在哪里都能赢。”
陆可鹿看着夜风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飞,慢慢道:“可你赢了我又怎样?”
“你赢的又不是那些把你从科举考场赶出去的人。”
“你就算赢了我,他们还是他们,你还是你。你还是不能穿官服坐在堂上,不能站在那些不如你的男人面前,让他们叫你一声大人。”
“所以,你最好想清楚,你想赢谁。”
姜楚气得脸都红了,胸口起伏着,半天才说出话。
“……我等你回来,我跟你分高下。”
“好啊。”
陆可鹿当时答应得很爽快。
然而,她现在还在离汴京几百里外的蔡州看沈如蕙的信。
灾区的路不好,驿站的人手不够,一封信比平时多走了十天。
这个时候,大家已经在进考场了。
柳儿算学不好,遇到算学题会先跳过去,周菱大概会在推理判判断上卡住,做完了别的再回头磨。
而沈如蕙不像孙芷宁写策论一气呵成,她要先打一遍草稿,誊抄的时候再一笔一划,比谁都端正。
至于姜楚,陆可鹿想到她,笑了笑。
她会写得飞快,最后发现对手不在,大概会气得咬牙。
之后的日子过得很快。
窗外,黄河的水退了,冰化了,泥地里冒出了新草的绿意。
快到陆可鹿后来回想起来,只觉得像是被人按了快进。
人生不过三万天,活过一天少一天,二十出头的时候,会觉得三万天还长得很,长到看不见头。
现在回头一看,日子过得像一场梦。
三十岁那年,陆可鹿给自己买了一处小宅子,请姐妹们来暖房。
腊月,雪下得细密,院子里的石榴树还小,细伶伶的,枝丫上落了薄薄一层白。
门板是新漆的,朱红色,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匾,是她自己写的——“鹿庐”。
柳儿是第一个到的。
“你这屋子真敞亮!”柳儿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摸摸石榴树,又摸摸门板,“比之前的破房子强多了。”
她是姐妹里第一个结婚的,嫁的人叫陈望,是周菱介绍的。
柳儿在信里说“京城男人真没意思,要么太酸要么太油”,周菱回信说“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个西北的”。
陈望是周菱手底下的兵,骑马射箭样样在行。
成亲那天周菱没来,托人捎了一对银镯子,说是边关没啥好东西,这个算添妆。
柳儿把镯子收在箱子里,说等她回来再戴。
“他说下次休沐日来给你补暖房礼,我说你别补了,你补的礼肯定又是风干羊肉,我都吃腻了。”
陆可鹿笑:“我没吃过,下次让他补。”
“你真要?”柳儿瞪她,“那玩意儿硬得跟柴火似的,咬一口能崩掉半颗牙!”
正说着,院门响了,沈如蕙到了。
她今天来暖房,怀里抱着一只猫,一身白毛,头顶一小撮黑,像戴了顶小帽子。
“你一个人住,有个猫陪着好玩”。
陆可鹿接过来,小猫在她怀里开心地打呼噜。
“对了,你的狗呢?”沈如蕙问。
陆可鹿冲院子里喊了一声:“雪团三世!”
话音刚落,一只小奶狗从屋子角落里跑出来,四条短腿吧嗒吧嗒倒腾着,尾巴摇成一朵花。
它是雪团孩子的孩子,小奶狗出生的时候,顾采薇专程跑了一趟吏部,送到她手里。
那时候小奶狗才巴掌大,眼睛还没睁开。
现在养了三个月,胖了一圈,跑起来像一团滚动的棉花。
沈如蕙看着满地乱跑的小猫和小狗笑:“如今你是猫狗双全了,多好。”
一只猫,一条狗,一棵石榴树,热闹得很。
沈如蕙如今升了刑部司正,办了几桩要紧的案子,今年又接了一桩,淮南东路转运使司报上来的盐税账目对不上。
她带人去查,查出是转运使司的判官跟盐商勾结做假账,判官革职,盐商罚没,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
“你最近能歇歇了?”陆可鹿问。
“歇不了,”沈如蕙放下茶盏,“这不,新政开始了,刑部要新设一个条例司,专门复核新法的刑名案子,我可能要被调过去。”
“那更忙了。”
“忙就忙吧。”
沈如蕙笑了一下:“总比在国子监教书有意思。”
孙芷宁是第三个到的,她再婚了,夫君是吏部考功司的郎中,姓陈,丧偶,带一个女儿,比阿满小两岁。
这门亲事还是陆可鹿撮合的。
陆可鹿觉得这位同僚人不错,就安排了一次偶遇。
孙芷宁跟陈郎中见了面,回来说:“他女儿很可爱,比阿满小。”
陆可鹿赶紧问:“那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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