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街行人三三两两，小商小贩赶在祭月礼前纷纷占上位置架好摊子，原本相较东街更清冷些的夜市，也添了庆典的热闹。

长街尽头不起眼的转角，一大片空地上，黑瘦的男人从肩头卸下担子，手脚麻利地搭起戏台，木箱里各色服饰的布袋娃娃整整齐齐地排开。

转过身，正要合上木箱，面前却突然出现一只手，手心里躺着一颗白花花沉甸甸的银豆。

女孩儿笑容可掬：“老板，不介意提前开张吧？”

月色洒进巷口，一对年轻男女推推搡搡，挤进远离喧嚣的街角巷尾。

清瘦的男子身上拢着厚实的外衣，仍压不住单薄颀长的身姿，眉目被素纱轻覆，神色无措，却无半分恼意。身后女孩儿嬉皮笑脸将人拥着推进，干净熨贴的衣摆随动作团在一起，衣袂相贴。

微风拂动，素纱轻轻飞落。

烛火昏黄的光亮映出眼前恍若幻梦的景象——

巷子里横着不大的戏台，红漆金纹，唢呐一声响，锣鼓声回荡在深巷，黑色帘幕中烟雾忽地散出，好戏马上登场。

陈何归话在嘴边，眼眸华光流转，一时间忘了说出口。

原本他没料想到小烟竟是要诓他出门，听她的话蒙了眼，绕得晕头转向，而后就被人拦腰拎出了府外。

陈何归出神地立着，直到女孩儿伸手将他拉着坐下。

他没想到，也不敢想过。

不止是眼前灵动俏皮的布袋戏，还有，人来人往的熙攘，嬉笑怒骂的生动，没有规矩礼仪的拘束，没有高门院墙的隔阂，没有无处不在的腻烦香气。

抬头望天，星夜正浓。谁家烟火气隔着街巷飘过鼻尖。

正发着呆，忽然一个巨物将他蒙头盖住。

闷闷地“嗯？”了一声，他慢慢摸索，终于找到了出口，从裹得严严实实的厚重棉被中露出一点额头，进而拉开个缝隙，理着发丝露出脑袋。

喻凌烟将人包成了粽子，干了坏事忍不住勾起眼睛偷摸乐。

她记着师姐信中的叮嘱，要让他少见凉风，可不出温室他又怎么能快活，为了短暂的生命中减少些病痛，他已经把自己困在院墙经年。

她想起在燕州时自己染了风寒，却偏要看除夕夜的烟火，师父便用厚厚的棉被把她包起来抱在怀里，既暖和又幸福雀跃。

她暗自坏笑着，又有些得意。

装作不经意地瞥一眼身边人，却看见男人面上并无羞恼，只是因方才的闷热，白净的脸上染上少见的绯红，从面颊向下，蔓延到纤细的脖颈，再往下，看见他挪动棉被时微微松散的领口……

为什么要在那长一颗痣。

……

还，挺白的。

……

原来真的有人会从脸红到胸口。

那别的地方，会不会……

……

她觉得自己不太对劲。

大概是癸水又要来了吧。明明被裹在被子里的是他，自己却浑身燥热，又有些说不清的心烦。

她粗暴地将敞开的被子拉上。

“冷。好好盖上……”嘟嘟囔囔地。

也不管只剩个脑袋露在外面的人是什么反应。

然后魂游天外。不知道闷头在想什么。

花了十两银子买的曲儿，一点儿都没听进耳朵里，倒让枝头树梢的麻雀听了个新鲜，叽叽喳喳迎合个不停。

“臭鸟，唱得真难听。”

陈何归见她绷着的嘴角，尽管努力掩饰也还是兴致不高的样子，向她的位置蹭了蹭，拉开被子一角，轻轻搭在她的肩头。

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低垂着转了过来。

“咳，夜里凉，你也盖一点。”

女孩儿垂着眼睛。她觉得自己有点无理取闹了。可她也搞不懂，越烦越乱，越乱越烦。

燥热退去，秋夜凉风一吹，确实有些冷。

她拍拍陈何归的手，示意他松开被子，拉着一角使力扯过来大片，向里拱了拱，把自己也卷了进去。

卷完她就后悔了。

现在她完全被他的香气包围了。

捂着嘴打了个无声的哈欠，掩饰掉悄悄升温的脸颊。

眼角余光偷偷瞥了一眼，身边人正看得入神，好像丝毫没有察觉，也不是很抗拒的样子。

也对，她霸道惯了，抢个被子应该，也没什么……

垂头玩了一会儿手指，忽然想起来还有事情差点忘掉，顿时坐直了些。

等到中场，陈何归发觉衣袖被人扯了扯，扭过头，看见女孩儿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和裹着他的样子有异曲同工之妙——只露出一张脸，眼睛亮亮的，抿着嘴，是每次做了什么“出人意料”的事会有的表情，像只等待回应的小狗。

他假装很疑惑，“怎么了？”，嘴角却随着语调一同上扬。

女孩拱了拱头，让他凑近些。

他靠得更近了，顺着她的目光下移。女孩像展示珍藏的宝物般，轻轻将被子拉开一个小口——

笑盈盈的少女怀中，躺着那个修补好的、焕然一新的布袋娃娃。

等了许久，不见眼前人反应，喻凌烟以为是自己笑得有点太过得意了，笑容有些卡壳。

她觉得这个娃娃是他的朋友，于是偷偷从家仆那里拿了出来，让师傅帮忙修补好了。她不觉得这有什么稀奇的，只是想让他开心一些，但是一想到他会开心，自己就忍不住开心。

她悄悄把娃娃推到他腿边，微微偏头观察他的神色。

陈何归原是愣住了，他没想到她会把娃娃修好——就连他也只是觉得可惜，把娃娃存在旧物中。

而后他忍不住，心口塌陷了一块。

会有这样一个人，可以对你肆无忌惮，也可以因为你而小心翼翼，把你曾经在乎的、已然失去的东西一点点修补好，在某天，月色正好时，如献上珍宝般，亮着明澈的眼眸，将它捧到你面前。甚至会因为你的一丝迟疑、一个神色，而自责懊恼。

可他只是一个将死之人。

可他还是再次地、不可抑制地心动了。

他想抱抱她，光明正大地，明目张胆地。

但第无数次，他压抑住了澎湃汹涌。

就算她也同样，对他有着超出友人的情谊，此举尚且失礼。何况，她会将真心交给一个也许明日就无法再见的人吗……

下意识伸出的手，慢慢蜷起，最终还是落在她肩头的棉被上，安抚般一点点捋平，轻轻拢在一起。

娃娃被放入怀中，也盖上被子，露出小小的脸，看着外面的大千世界。

两只裹起的棉被肩并肩，安安静静看着戏台上佳人粉墨登场。远处几只烟花在夜空炸开，斑斓绚烂，映照两个越靠越近的背影。

热闹之外，幽僻无人处，传出呜呜的哀求。月色勾勒出慢慢放大的人影，笼罩着颤抖的人。

手起刀落，血色飞溅出优美的弧度。

-

七日后，祭月之夜。

皇宫的仪仗在郡主府前迎候，肃穆静谧。

喻凌烟方结束晚训，沐浴更衣后听见外院的走动声，连忙悄悄跑了出来，在花厅的假山后向门前张望着，却只见层层叠叠的人影在夹道两侧排开，遮住所有可能看见的缝隙。

她狐疑地嘟囔：“这是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