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岁的呢呢费力地踮着脚，趴在圣光大教堂的琉璃窗台上。

窗户太高，他的翅膀有缺陷，飞不稳，只能这样小树袋熊似的挂在外面，使劲儿探头往里看。

透过彩色玻璃，教堂里的光芒模糊成一片。但呢呢还是看见了。

正中央挂着一副画像，三对硕大的纯白羽翼展开，如雪如沙，铺天盖地。

那是所有人尊崇与敬仰的存在：天界最强守卫者，大天使长。

只不过，今日众人齐聚一堂，并非歌颂，而是悼念。

呢呢也和其他小天使一样，憧憬着大天使长。他做过许多次梦，梦见自己长大以后，也有一对、不、是三对那样的漂亮翅膀，洁白、有力、没有一次杂乱。

小幼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翅膀。

左边是白色的鸽翼，虽然稀稀疏疏，被别人揪得秃了好几块，甚至露出粉色的皮肤，总的来说还算正常；

右边就奇了怪了——竟然是黑乎乎的乌鸦羽毛！

这在天界可不是什么祥瑞的象征。

呢呢的翅膀不仅不对称，还发育不良，软塌塌、直掉毛，丑得不得了。

每次他飞得跌跌撞撞，其他小天使就会嘲笑他是扑棱蛾子。

久而久之，呢呢不敢飞了。

可是，哪儿有光走路的天使呀？他被排挤得更厉害了。

小幼崽缩了缩翅膀，藏进破旧的袍子里。

大天使长就不会讥笑他，有一次唱诗班解散后，还摸了摸他的头呢。

呢呢到现在都记得，大天使长尽管和平日里一样面无表情，手掌却是温暖的。

那时小幼崽就想，大天使长看着冷冰冰，实际上很温柔；自己长大以后，也要成为厉害的守护者，同大天使长并肩作战。

可他再也等不到那一天了。

葬礼的圣歌从教堂里飘出来，飘向远方。

呢呢听不懂那些古老深奥的歌词，不影响他鼻子酸酸，好难过。

他多想去送大天使长最后一程，见最后一面。可是没人愿意带他进去。

一名年迈的老天使经过，瞧见万人嫌的幼崽，叹了口气。

黑色并非不祥之兆，混乱才是。

这孩子截然相反的一对翅膀，分明是同某个不可说的种族孕育出的混血，是绝对禁忌——这才是天界容不下他的根本原因。

也不知究竟是哪个天使犯了错……

她摇摇头，飞远了。

*

葬礼结束后，教堂的大门打开，天使们鱼贯而出。

白色的圣袍被风吹起，衣角连绵成云。

呢呢赶紧从窗台滑下来，躲到一旁，生怕挡了别人的路。

他这样小心翼翼，可惜，还是被看见了。

“哎哟哟，秃毛鸡也来了？”

小幼崽的肩膀被人从后面猛地一推，他没站稳，摔倒在地上。

膝盖磕在石头缝里，疼得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一群七八岁的小天使围过来。

领头的那个，比呢呢高出一大截，双翼雪白整齐，胸口还别着枚银色的神圣徽章：那可是大天使长亲自授予的荣誉。

艾尔，所有小天使中最受宠的那个，天资聪颖，能力出众，人人都道以后会成为大天使长的接班人。

——也是欺负呢呢最凶的那个。

“你这灾星，也配来大天使长的葬礼？”艾尔一脚踩住呢呢黑色的翅膀，“该不会是想用肮脏的血统，来玷污他吧！”

“呢呢不是……呢呢没有……”

幼崽低声抽泣，想要抽回自己的翅膀，可根本敌不过大一些男孩的力气。

“你看看你这是什么翅膀啊，那么秃，脏死了！”

艾尔满脸嫌弃，拽住呢呢本就不齐的白色羽毛，使劲儿一扯！

羽毛惊恐地飘落，皮肤同样撕裂出伤口，渗出的血珠在破旧的白袍子上泅开。

小幼崽痛得要命，但死死咬着嘴唇，绝对不要在这些人面前掉眼泪；否则，只会受到更糟糕的折磨。

这样的事，他已经经历过许多次了。

“怪物，你千万别哭，太恶心了！”另一个小天使踢了他一脚。

“听说你连飞都不会？”又一个蹲下来，揪着他的黑羽毛端详，“这玩意儿真能飞？该不会其实你是插了鸡毛的蝙蝠吧？”

其他人哈哈大笑起来。

小幼崽不敢反击，不敢逃跑，脸埋在膝盖里，把自己蜷成一小团。

好像这样就可以减少一点痛苦，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的。

“啧，把他弄远点儿，别在这碍眼。”

艾尔指挥着跟班，把呢呢往云台边缘拖。

呢呢的背擦过粗糙的石头，火辣辣的。还好，他已经分辨不出哪里更疼了。

云台是天界边缘，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呢呢半边身体已然悬空，直觉坏孩子们今天的玩笑过了火，畏惧地挣扎：“别……不要……”

只是，和那些强壮、训练有素的小天使相比，幼崽的力气，和小鸡仔差不多。

“记住，我这是为民除害。”艾尔冷漠地踹了一脚，“滚下去吧，灾星。”

小幼崽骨碌碌滚了好几圈，头晕目眩。

哪怕意识到危险，也来不及了。

然后，他从云台直直坠了下去。

*

淡蓝色的云层在头顶迅速合拢。

呢呢拼命扑腾着翅膀，然而两边不对称，重量、角度、平衡点全都不同，再加上心中的极度恐惧，他还没扇两下，就被迫跟着气流打转。

呼啸的狂风灌进他的耳朵、鼻腔。幼崽像片被撕碎的纸屑，在天地之间翻滚。

模糊之中，他看见属于天界的那圈光越来越小。

其他小天使的身影早就看不见，也感觉不到眼泪了。

小幼崽想，是不是真的是自己错了呢？

如果呢呢也有纯白的翅膀，就不会被奚落和排挤。

如果呢呢不是怪物、灾星、污点就好了。

——如果呢呢没有出生就好了。

打从最开始，他就没有存在的话，一切都……

低空云层再次裂开，如同血盆大口，吞吃掉绝望的幼崽。

还没来得及看清下面那片陌生的灰黑色荒原，呢呢的翅膀彻底脱力，晕了过去。

*

魔域北方，巨魔族领地。

至高祭司穆恩站在诅咒之坛中，主持祈花仪式。

深渊之花，是魔鬼的命脉。它枯萎的几百年里，整个族群都跟着式微，几乎没有后代出生，现存的魔鬼也愈发衰弱。

照这样下去，魔鬼族迟早会被天使族干掉。

预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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