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散后，谢景琰回到弘德殿。

日头升起来，照在琉璃瓦上，薄薄一层淡金。他褪了朝服，换了身金色常袍，坐在书案后面，案上摞着今日新呈的折子，准备处理今天的公务。

五皇子坐在殿中厚毯上，手里攥着一只木雕小马。那马是尚衣局新制的，通体打磨得光滑，鬃毛和尾巴用软布缝成，不怕磕碰。五皇子攥着马腿，在毯子上推来推去，嘴里发出“驾、驾”的声音，是忍冬教他的。他推着小马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低头看马肚子。

谢景琰看了他一会儿，开口：“安儿。”

五皇子抬头，圆溜溜的眼睛望过来。

“到爹爹这里来。”

五皇子歪着头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马。他想了想，把小马放在毯子上，两只小手撑着地，慢慢站起来。他站得不算稳，小身子微微晃了晃，但没有蹲下去。他站在厚毯中央，离谢景琰的书案有七八步远。他抬头看了一眼谢景琰，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谢景琰没有动。他坐在书案后面，双手搁在案上，手指微微收拢。殿门口站着怀忠，殿内靠墙立着周奶娘、忍冬、半夏，还有两个伺候茶水的小宫女。

方才谢景琰开口叫安儿的时候，殿里就静了下来，这会儿所有人都看着厚毯中央那个小小的身影。

五皇子迈出了一步。左脚往前挪了挪，踩稳了。右脚跟上，又挪了一步。

他走得很慢，像在试探，两只小手垂在身侧，微微张开。他又走了一步，这一步迈得急了些，小身子往前一栽。

谢景琰的手在案上动了一下，指节收紧，但他最终没有出声，也没有起身——五皇子自己稳住了。他站稳了，喘了口气，又迈了一步。

怀忠站在殿门口，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嘴角已经忍不住往上翘了。他盯着五皇子的小短腿，心里跟着使劲，嘴里不敢出声，只在心里一个劲儿地念叨：走，走，再走一步。

五皇子走了三四步，停下来，歇了歇。他抬头看了看谢景琰。谢景琰依旧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五皇子又低下头，继续走。这一步没站稳，踉跄了一下，小身子晃了晃，眼看就要摔了。周奶娘在墙边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谢景琰还是没有动。五皇子晃了两下，居然自己稳住了，又往前迈了一步。

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五皇子小脚踩在厚毯上的闷响，一声一声的。所有人都屏着呼吸，可脸上全是笑。

忍冬站在墙边，双眼弯弯。半夏在旁边紧紧攥着帕子，嘴角勾起，想笑又不敢笑出声。

两个宫女挤在一处，互相使眼色，谁都憋着不敢说话，可那脸上的喜气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五皇子又走了两步。离书案还有两步远了。他停下来，喘了口气，小脸涨得通红，额上沁出一层薄汗。他仰头看着谢景琰，伸出手。

谢景琰还是没有动。他坐在那里，看着那只伸向他的小手，看着那张涨红的小脸，看着那双黑亮的眼睛。

“安儿。”

五皇子见他不接，自己又迈了一步。最后一步，他几乎是扑过去的。两只小手够到了谢景琰的膝盖，整个人往前一扑，栽进谢景琰怀里。

谢景琰伸手接住他，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五皇子坐在他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小脸通红。他仰头看着谢景琰，咧开嘴笑了。

怀忠在殿门口终于笑出了声。他这一笑，殿里憋了半天的众人也跟着笑了出来。周奶娘捂着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忍冬和半夏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两个小宫女在后面偷偷拍手，又赶紧收住。

怀忠快步走上前，在书案前跪了下去，声音洪亮：“恭喜陛下！五殿下会走路了！五殿下聪慧康健，陛下洪福齐天！”

他这一跪，殿里众人也纷纷跪了下来，齐声道贺：“恭喜陛下！五殿下平安康健，福泽绵长！”

谢景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五皇子。五皇子正靠在他胸口，小手攥着他的衣襟，大口喘着气，听到这么多人说话，扭头往殿中看。

他看到了跪了一地的人，愣了一下，又转回来，仰头看着谢景琰，软软地叫了一声：“爹爹。”

谢景琰拿手帕把他额上的汗擦了擦，抬起头来，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开口：“起来。”

众人谢恩起身。怀忠笑得合不拢嘴，又上前一步：“陛下，五殿下今日初次独行，这是天大的喜事。奴才斗胆，替景和宫上下讨个彩头。”

谢景琰看了他一眼：“说。”

怀忠躬身笑道：“按宫里旧例，小主子头一回走路，该赏个喜钱。奴才不敢多讨，只求陛下赏景和宫上下每人一碗长寿面，讨个长长久久的好彩头。”

谢景琰点了点头：“准。每人再加赏银五两，布一匹。”

怀忠又跪了下去，喜滋滋地磕头：“奴才替景和宫上下谢陛下隆恩！”殿里众人也跟着跪了一地，齐齐谢恩。五皇子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往谢景琰怀里缩了缩。谢景琰拍了拍他的后背，五皇子又趴回他胸口，小手捏住谢景琰下巴上一块皮肉。

怀忠起身后，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笑道：“陛下，五殿下今日走了七八步，一步没摔，稳稳当当的。依奴才看，五殿下这身子骨，比前几个月强了不少。”

谢景琰嗯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爱子。五皇子正攥着他的衣襟玩，小手指头勾着衣料上的云纹，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怀忠退到殿门口，对守在门外的小内侍低声吩咐了几句。小内侍应声跑了。

片刻工夫，景和宫上下都知道了，五皇子会走路了，从殿中走到陛下膝前，七八步，没摔，没要人扶。陛下赏了景和宫上下每人一碗长寿面，外加赏银。

整个景和宫都热闹了起来，连扫院子的小内侍都得了赏，一个个眉开眼笑的。

五皇子在谢景琰怀里坐了一会儿，又不安分起来，扭着身子要下去。谢景琰把他放回厚毯上，五皇子一落地，立刻扶着桌腿站起来，又往殿门口走。

他走到殿门口，扶着门槛往外看。外面风凉，他缩了缩脖子，又转过头来，扶着门框，慢慢走回谢景琰膝边，仰头看他：“爹爹，走。”

谢景琰低头看他：“走哪儿去？”

五皇子指着殿外：“走。”

“外面冷。”

五皇子摇头：“走。”他伸手拽谢景琰的袍角，拽了拽：“爹爹，走。”

谢景琰看了看外面的天。日头虽然挂着，但风是凉的。他站起来，把五皇子抱起来。五皇子在他怀里扭着身子，伸着手往院子方向够：“走！走！”

“今日不出去。”

五皇子不干，两只小手推着他的肩膀，嘴里喊着：“不要！走！”他声音又急又响，在殿里回荡。

怀忠站在殿门外，听得清清楚楚，几个小内侍面面相觑，都低着头不敢看。周奶娘站在墙边，想上前哄，又不敢动。忍冬和半夏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出声。

谢景琰抱着他往殿内走，五皇子在他怀里挣，挣得小脸通红，眼眶也红了，嘴里反复喊着“走”，喊得嗓子都有些哑了。

谢景琰把他抱紧了些，在殿里慢慢走，拍着他的背，低声哄着：“安儿乖，今日风大。明日父皇带你去御花园看花。”

“不要，走。”

“外面冷。”

“走。”

谢景琰抱着他在殿里走了好几圈。五皇子从最开始的大喊大叫，慢慢变成了小声的哼唧。他趴在谢景琰肩头，嘴里还念叨着“走”，但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五皇子不念叨了。他趴在谢景琰肩头，安安静静的，已经阖了眼。睡着了还攥着谢景琰的衣领，攥得很紧。

谢景琰抱着他走到小床边，把他轻轻放下。五皇子翻了个身，小手摸了摸，摸到了那只布老虎，攥住，又睡沉了。

谢景琰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拿帕子把他脸上的泪痕轻轻擦了。然后他转身回到书案前，坐下，拿起一本折子，继续批。殿外的日头慢慢升高，照着景和宫的琉璃瓦，暖融融的。

第二日，天果然大好。

日头比昨日暖，风也轻了。景和宫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影子落在地上，一晃一晃的。谢景琰早朝散后，回到景和宫，没有立刻批折子。

他走到小床边，五皇子已经醒了，正躺在床上看帐顶，小手攥着布老虎的耳朵。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见谢景琰，立刻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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