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是一年冬，五皇子已经满周岁了。

这日天光清浅，温温薄薄覆在景和宫的琉璃瓦上。五皇子风寒刚痊愈不久，身子尚虚，禁不起人声喧嚣扰攘。谢景琰唯恐稚子再次染疾，特意下旨，抓周礼简设于景和宫前殿。受邀赴礼的仅有几位重臣、礼部掌事官员与后宫诸位妃嫔。

皇宫之外，沈丞相府。

沈文远立于书案之前，内侍送来的入宫口谕摊开在梨花木桌面上。沈夫人缓步走到他身侧，眉宇间拢着一层浅淡怅然，声音压得很低。

“今日是安儿周岁。幸得陛下体恤恩准，我们每月皆可入宫探视。可今日这般重要的抓周礼，终究是宫里私宴，不召外命妇，我去不得。”

她轻轻叹了口气，眼底藏着难言的遗憾：“清漪看不见，我也不能亲眼看着外孙过这周岁吉辰。”

沈文远伸手，轻轻按住妻子的肩头，神色内敛沉稳。

“月月能见，已是天恩。正因时常相伴熟悉，更要稳住心神。今日殿中宫眷朝臣齐聚，我身为外祖、又是丞相，切莫因我们的私心怅惘，落人口实，连累安儿。”

沈夫人缓缓颔首，压下眼底湿意：“我晓得分寸。你入宫吧，替我、替清漪，好好看一看他。”

“嗯。”沈文远拿起椅上的官袍，仙鹤补子在冬日微光之下肃穆沉静，将口谕折好收进袖中，迈步赴宫。

虽说是简办，可景和宫上下，从怀忠到洒扫的小内侍，人人都知道，这场周岁礼，陛下比任何一场大排场的宫宴都要上心。

抓周用的绒毯是尚衣局新制的，上面的纹样是谢景琰亲自定的。毯上摆的每一件吉物，都是谢景琰一件件过目挑选的。连五皇子穿的那身朱红织金小袄，都是谢景琰提前半月让尚衣局量了尺寸裁的。

昔日几位皇子公主周岁，陛下从未亲力亲为。大皇子抓周，只遣怀忠前去。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皆是宫人代为照看。大公主那年，陛下倒是去了，坐了半盏茶的工夫，茶都没喝便走了……只五皇子这场，陛下亲自操持，从头到尾都不曾假手他人。

辰时刚过，朝臣依次就位。

礼部尚书钱文渊、内阁首辅沈文远各就本位。沈文远身着官袍，胸前仙鹤补子庄肃端正。入殿之后不曾与人多言寒暄，只同周遭同僚略一颔首，便坐定下来。目光投向殿中央空置的绒毯，凝望片刻，才移开视线，端起茶盏徐徐饮用。

不多时，后宫各位娘娘也开始入场，大臣们纷纷躬身行礼。

惠妃孙氏已经怀孕六月有余，腹形隆起，宫女扶着她缓步跨过门槛，冬日天寒，她连日腰酸乏力，太医数次叮嘱宜静卧少动。可今日是五皇子周岁吉礼，她终究还是来了。

惠妃一身杏色暗绣海棠锦褙子。落座之后身子微微侧着，四下望了望，见御座旁的位置还空着，便转头对身边的宫女嘀咕了一句：“怎么比大公主周岁那会儿还简素。”宫女低声劝了句什么，她撇了撇嘴，没再说话，扶着腰落座。

淑妃张氏依旧淡然端庄，她携着二皇子、二公主一同到来，一身月白绣折枝兰锦袍，外罩银狐绒对襟披风，安安静静归位坐好，只随手替身旁儿女理了理衣衫，不多动静。李庶妃一身石绿织暗纹褙子，领着大皇子、三皇子快步入席，神色冷傲。其余低位妃嫔依序落座，垂首静坐。

容妃赵氏并未赴宴，她比惠妃要早三个月怀孕，已临近生产，太医叮嘱不宜奔波走动，谢景琰特批她安居重华宫静养。

御座之上，谢景琰着玄色暗纹常朝朝服，怀里抱着今日周岁宴的主人公，神色平和。见众人悉数坐定，声音轻缓落下：“今日是五皇子周岁小礼，各位不必拘谨，各司其坐即可。”

众人齐齐谢恩。

怀忠向礼部尚书行礼，示意可以开始了。

大皇子、二皇子备下的贺礼已摆在绒毯一侧。大皇子挑了一把小巧的漆木角弓送来，弓身打磨光滑；二皇子花了不少心思，挑出一卷自己平日爱不释手的仿古古籍，书页妥善装帧——

在他心中，这般有意思的书卷，世间孩童应当都会喜爱。

两个六岁孩童各自坐在母亲身侧，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都牢牢锁着御座方向，好奇这位小弟弟今日会抓取何物。

谢景琰怀抱着一身朱红织金小袄的小人儿缓步走下来。小儿领口袖口滚白狐细边，颈间五彩长绳悬着细碎金铃。大病初愈之后眉眼愈发澄澈，小脑袋左右转动，好奇打量满堂人影，小手紧紧攥住父皇衣襟。

谢景琰低头，鼻尖轻碰一碰孩子柔软的发顶，语声放得极柔：“安儿，去吧，选一件你最喜欢的。”

说罢，他俯身，轻轻将五皇子安放在绒毯正中。小小的身子稳稳坐住，一双清透眸子缓缓扫过铺陈一地的吉物。

大殿寂然，满堂之人皆屏息静观。

金玉珍宝自他眼前一一掠过，他并无半点伸手触碰的兴致。视线扫过大皇子送来的小木弓，又落向那卷二皇子精心备好的古籍，只看了两眼，并未伸手。视线落至前方，是外祖沈文远敬献的平安锁。小胖手探出去，指尖轻轻摩挲锁身温润的玉纹，只是碰一碰，终究没有攥在手里。而后又挨过去，点点碰碰余下琴棋摆件。

片刻，他越过诸多器物，目光定格毯心那方玉佩。此物乃是沈皇后旧日随身之物，是谢景琰特意安放于此。

小人儿歪头凝视片刻，像是在沉思。随即小手撑住绒垫稳稳爬上前，一把将玉佩攥在掌心。玉质温润微凉，他捧在手里反复翻看，小小的面孔安安静静，是血脉深处浑然天成的熟稔亲近。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满殿观者神态各殊。

淑妃眼帘微抬，淡淡落向场中，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一蹭，面上不起波澜，心中暗自掂量这桩结果。李庶妃脊背微绷，帕角被指尖悄悄攥紧，唇角极细微地向下一压，转瞬又恢复漠然。

大皇子身子往前又倾半寸，只淡淡讶异，并不十分放在心上。二皇子却僵了僵身子，眉头浅浅蹙起。那是他真心喜爱、精心挑选的古籍，原以为弟弟定会中意，谁料五皇子看也未曾多看，心底漫开一重意外，还裹着一丝淡淡的失落。

沈文远久久凝望着那一团小小的身影，许久，方才垂眸，端起热茶送至唇边，茶水滚烫，他的手指稳如磐石。

月月入宫相见，他早已看惯外孙乖巧的模样，可今日看着小小一团端坐绒毯，独自择物的模样，心底依旧涌现出沉甸甸的温柔酸涩交织。

五皇子把玉佩抱在怀里，还想往御座方向挪动。谢景琰快步上前，弯腰伸手，稳稳将他连人带玉一并抱进臂弯。

怀中孩童举着温润的玉佩，仰起软糯懵懂的小脸对着父皇，口齿含糊，声音清缓：“爹爹，拿。”

这一瞬殿内静得温柔。

谢景琰眼底漾开一层暖意，指尖抚过玉佩温润的表面，复又落回怀中那张天真烂漫的小脸。少顷，抬手细心把玉佩重新系回五皇子颈间，绳结打得端正妥帖。

“安儿的。”他语声很低。

五皇子似懂非懂，小手摸着颈间玉佩，笑得眉眼弯弯。

众朝臣依礼躬身道贺，声声恭贺温和庄重。沈文远跟着众人一同垂首躬身，语调平稳持重：“臣恭贺陛下，贺五殿下周岁安康。”字句方正，不卑不亢。

礼毕，殿内设席，清淡素雅，没有丝竹乐舞。杯盏轻碰，人声低缓，众人心中各有思量，却无人多言抓周一事。

宴席过半，谢景琰起身离席。

他回到西暖阁，依旧怀抱着五皇子。待到入了内室，才将孩子放到厚绒地垫上。五皇子颈间还垂着那块白玉佩，一沾软垫便手脚并用地爬开，自顾摆弄起一旁的黄铜转轮。

谢景琰在殿中立了片刻，开口：“怀忠。”

怀忠自殿外趋步而入：“奴才在。”

“备辇。去坤宁宫。”

怀忠骤然一怔。坤宁宫自从皇后薨逝便已封禁，将近一载，陛下从来不曾踏足。他心中诧异却不敢多问，躬身应声退出去安排。

谢景琰抱着五皇子走出景和宫，登上御辇。五皇子安稳坐在他腿上，新奇地打量御辇内部，看了一阵，转过小脸看向谢景琰：“爹爹？”

“去看一看你的母后。”

五皇子尚不能够明白话语的含义，只是歪头望一望父皇，复又转头去看精心打造的御辇。冬日寒风顺着辇帘缝隙钻进来，浸着浅浅凉意，谢景琰伸手将五皇子往自己怀中拢紧几分。孩童乖乖贴着他的胸膛，一动不动。

御辇行至坤宁宫。殿门敞开，内里早已被宫人仔细洒扫洁净，是怀忠提前奉命安排妥当。

廊下尚有数名留守内侍宫女各司洒扫值守，见到御驾纷纷跪下行礼。阶前还立着两位素衣女子，一身浅灰宫衣，钗环朴素，正是沈清漪当年自沈家带进宫的陪嫁侍女——忍冬与半夏。

皇后离世之时，谢景琰本有意放二人归乡安家，可她们感念旧主恩义，执意不肯离宫，自请留守坤宁宫，日日打理故人遗物。

望见帝王怀抱着孩童缓步走来，二人一同屈膝跪落，脊背微绷。

“奴婢忍冬、半夏，叩见陛下。”

谢景琰脚步稍停，向下看去。他怀中安儿正半眯着眼，脑袋轻轻靠在他肩头。

忍冬微微抬了抬身子，半夏在身侧稳稳扶着她的胳膊。忍冬双手捧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绯红软缎肚兜，缎面上金丝走线，一只灵猴栩栩如生，针脚绵密温柔。

“陛下，此物是娘娘在孕期时，早早算好小殿下属相，拖着身子一针一线绣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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