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教所要复活的是真正的长生神，他们有十足的把握完成此事，并非你们所询问的替身。”

圣言堂的拘禁室与监督局的没什么不同。

一样的昏暗，只有一盏强光灯照着；一样的阴冷，不知从何处来的冷气徐徐吹着。

一扇小方窗凿在墙面上，送进一些阳光，明漾不喜欢面前的白炽灯，正微微偏头看着窗外，两只手被箍在椅子上，铁具与凳子都是凉的，凉的她有点想打颤。

“明漾小姐，除此之外，我们仍需要得知一些信息。”

“比如。”面前负责询问的监督警逐句说着，“你是如何加入重生教的，重生教真正的大本营在哪里，核心成员有谁，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

“抱歉。”明漾垂眸，“第一个问题我无法回答。其他的……该说的都说过了。”

“没有问题。”一旁的心流系神法师结束施法，在纸上记录顺便汇报着，“从头到尾，她没有说谎。”

监督警们对视一眼，询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明漾小姐，如果你不在场，重生教还有其他的复活备用选择吗。”

“献祭之人只有你吗，有没有其他的候补人选。”

明漾低头看着自己葱白的十指。

她的手其实并不漂亮，指尖长满了茧子。

“……没有其他人。”

明漾摇了摇头，“只有我。”

“只要你们能守住我，他们的计划就不会实现。”

……

其实，现在的情况对路烟来说占优。

她最苦恼的便是不知道妖道会不会复生，以什么方式复生，是否与她有关，如何破解。而现在，明漾将一切都告知于她了。

但她的视线，离不开屏幕上“自愿”那两字。

自愿献祭，那不就是主动赴死吗。

“我会等你。”

我们一起泛舟，一起钓鱼，一起露营，在很远的以后。

路烟想，她可能在无意之间答应了明漾一件很了不得的事情。

她站在烈日下晒着，直到不知是冷汗还是热汗从额角滴滴滑到眼睛里，刺痛来临，才回了回神。

“……”哎。

路烟又坐回摇椅上，对华桐打了几个字：“请保护好她的安全。”

昨天的她还不知道，明漾面临的是这样一个死局。

她只当明漾是在那日公交车上，通过她的话想清楚了重生教的危险性，于是选择了自首。现在看来，问题只会更加的复杂。

如果明漾只是想要阻止这一切发生，为什么不直接告诉监督局，而是要变相透露消息给路烟，再由她告知圣言堂呢。

为了昨天晚上那段谈话吗。

为了，救她吗。

明漾真的很信任她，相信她能看出异样，也相信她会告知圣言堂，相信她能完成这一切。如今她在圣言堂中被看守关押，也是保回了那条可能被献出的命。

虽然明漾昨天哭着问她，为什么不辱骂自己，但路烟总觉得，明漾心里分明是有答案的。

她好像迫切地想要知道自己到底是谁，到底是怎么样的，究竟是卑劣还是盲目。

明漾很迷茫，但她信任路烟能看到真正的她。

可这信任究竟是什么时候产生的。

路烟消息没发出去一会，华桐的便来了回信。里面包含了对上一条信息的回应与新的请求。

AAA圣言堂特助华桐：“昨日抓到的游行队伍中有一些较为特殊的人，我们获取的情报很多，预计在今晚会开一个小会。”

“路烟小姐有兴趣参加吗。”

路烟晒着太阳，沉默了一会。

她很需要情报，越多越好。

如果妖道的复活意味着她被抹杀，那么这件事她必须要参与进去。

她虽然与圣言堂立场目标相同，但落点是不一样的。

重生教还有后手，妖道真的复活，圣言堂可以在山下守株待兔，待妖道现身后直接用圣箭击杀对方。

因为圣箭这个武器的存在，如果在妖道复活期间没有足够能力干预，她们甚至可能会直接放弃干预，专注于后期的围杀，而对复活过程置之不理。

但路烟不行，她必须直接阻止妖道复活，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我去。”路烟打字回复，“但我要求足够的兵力贴身保护。”

AAA圣言堂特助华桐：“没有问题。参与会议的人较少，仅有掌灵、雪莲圣女、政商局代首理等，我在下午六点半左右来接您。”

六点半，路烟又没有吃晚饭。

顶着蓝苍曦的注视，路烟啃着半颗苹果走出院门。

明漾被带走后的明府死气沉沉，或者说是人心惶惶。每一个佣人园丁都低着头做自己的事情，生怕触了霉头。

走着走着，路烟实在忍不住。

她扭头问身后人：“你为什么跟着我。”

身后人刚咽下一口苹果，闻言回道：“因为我也答应参加会议了。”

路烟：？

“什么时候？”

华桐怎么从来没提过这件事。

路烟昨天还在疑惑，同样身为能够登上山顶之人，为何见澜那边就没有消息轰炸，一片岁月静好。

见澜笑眯眯，纤长的睫毛扑闪：“我跟他们说，你参加的话我就参加。”

路烟：“……”

黏人精。

她没再多问，往明宅大门口走去。

她总算知道为什么华桐要每天早上八点到晚上九点，准时地每五分钟给她发一次消息了，原来是买一送一。

见澜应该赔她一半的通讯费用。

圣言堂的人早已在外面等候了，两人没过一会便到了目的地。

路烟留意着车辆的动向，看着窗外景色，只觉得越来越偏远，楼房和人流都越发稀疏。

圣言堂的办公处并不在圣言堂本体附近，反而离得较远，甚至是有些隐蔽不起眼。到达办公楼时，路烟还以为自己到了明煌的某栋居民楼。

“近十年，发生在全云间界的全部天灾我们已经做过查询，没有出现异常情况……”

“十年来天灾发生的频率也符合自然规律……”

路烟与见澜跟着引路的华桐，穿过楼道踏上水磨石走廊。一旁房间的门虚掩着，汇报的声音不断从其中传来。

路烟抬头看了一眼，门前的名片上写着：异常天灾调查部。

异常天灾，奇怪的名字。

圣言堂居然还有这样的部门。

他们要前往的会议室在走廊尽头，看起来毫不起眼，只是一扇普通的金属门。华桐为两人推开门，不大但亮堂的房间内有三人在等候。

“两位请坐。”

路烟抽开椅子，与见澜坐在桌子一旁，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房间里的其余三人。

和华桐说的一样，这个会议非常内部，除了她与见澜，只有祝淮，雪莲，和政商局代总理。

前两位都是老熟人了，而这位代首理……路烟偷瞄向对方，那位看起来有些年岁的女子目光沉静，正盯着面前的文件。

路烟其实很想问一下，为什么是代首理。

没等她开口，会议已经宣告开始。

“昨天的游行主谋人员已经抓到，经过一天的审讯，他们交代了很多信息。”

“我们目前可以确认的是，下个月圆之夜的确是重生教计划中妖道复活的日子，而复活的方式，明漾小姐已经告知了我们。”

“通过前往山顶利用神力，进行献祭……”

前面交代的信息路烟基本都在华桐那里得知了，因此并没有听的太细。

但她有些事比较在意。

昨天那个游行队伍果然是重生教组织的，并不完全是愤慨的明煌居民，混入了不少有心之人。

但是……怎么会这么顺？

游行队伍被擒的时候她在场，亲眼目睹了不少人成功逃之夭夭，按理说，这些重生教的人不应该这么顺利地被抓走，还坦然提供信息。

“他们……我是说那些重生教的游行成员。”

路烟开口，语气中带着些不确定：“是故意被抓的吧。”

“……”

旁边传来叹息声，路烟看过去，是那位代首理。

“路烟小姐十分敏锐。”华桐点了点头。

“这些人的确是故意的，目的是为了给我们提供另一个信息。”

“政商局中的一部分人。”华桐的眼睛看向那位代首理，“从一年前开始，就参与到了几乎全部的重生教计划中。”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暗敌。

路烟对此不觉意外，不如说，如果这就是真相，那么很多地方就可以解释了。

比如重生教在平京的许多计划如何悄无声息地完成，妖灵如何被运送到圣言广场，部分监督局为何会被策反。

比如……为什么政商局突然放出那些消费券。

在妖灵袭击过后，无论是百姓还是游客都不敢轻易上街了。对于圣言堂来说这是好事，毕竟重生教最喜欢在人堆里制造混乱。

重生教急需继续煽动人群的恐慌和怒火，但没有画布怎么办呢？

让政商局来创造。

“打着补偿名义而发放的消费券，使得一部分胆子较大的民众出门，进而造成了一定程度上的人员聚集。”

“而在这种情况下，重生教便在流量最大的街道放出妖物，使本就提心吊胆的民众再次受到惊吓。”

“在恐慌心理下，逃命或者回家的民众又遇到了有心人组织的游行队伍……”

这一套下来，杀伤性比降临仪式那一遭还要强。

环环相扣，真是可怕。

“但是。”

见澜补充了路烟想说的话：“这无法解释为什么重生教会主动供出他们的合作伙伴。”

“没错。”

华桐将名单投到屏幕上，“而且重生教人员提供的名单极为详细，包含了每个人的加入时间到加入的理由，以及在不同阶段做了什么事，负责了什么部分。”

“这……”路烟诧异。

这太奇怪了。

按照游行事件来看，重生教和政商局的配合应当是极为默契的。

前一刻还在称兄道弟，后一瞬便捅刀子吗。

况且这看起来已经不是背刺的程度了。

名单从见澜手中传到路烟面前。她接过这份极厚的文件，扫了眼上面的信息，翻了几页后逐渐不耐烦。

都是一些资历较深的政商局前成员……由于重生教提供的信息太过于详细，单个人的所作所为都能写满两三页纸。

这不是临时起意，这是蓄谋已久。

路烟脑海中浮现了一个想法。

这像是，重生教处心积虑为这些人设下的局。

“在袭击事件发生过后，我们首先对一部分政商局人员进行了突击调查，收获并不多。由于人数差距，且内部消息传递，我们后续的调查已经被相关人员知晓，基本上一无所获。”

路烟想起那日去裴金遥家探望时所了解到的东西。

路烟：“也就是说，圣言堂在察觉政商局内部问题后，并没有获得实质性的证据。”

“没错。”祝淮点头，“他们藏的很好。”

政商局可谓是“兢兢业业”。

这也说明他们对重生教背后的这些筹谋一概不知。

重生教对政商局……

“简直是仇恨。”

见澜将文件推开，“重生教如此筹划，更像是报仇。”

路烟追问：“他们之间有什么旧怨吗？”

“旧怨倒是谈不上，只是抓到的那些重生教人员，大多来自工业区。”

陌生的声音。

路烟扭头看过去，那位此前一言不发的政商局代总理终于开口。

“两位少年天才都不是明煌人，对我们这里的情况不大了解。”女人声音很沉，“就由我来为各位解释吧。”

路烟的确不了解明煌，更不了解平京。

初入平京，会被这里的繁华晃花了眼，感叹朱栏碧瓦与灯火通明。可光鲜亮丽的背后是窄巷与矮房，被悄无声息地置于昏暗的一角。

为何上城区与下城区的差别会那么大？连居民都精神面貌都不同。

“大约在六十年前，当时的政商局推行了一项看似普通合理但影响深远的政策。”代总理娓娓道来。

“平京是圣言堂所在之地，自然是整个明煌的门面。但随着近些年宝石用途的增大，无数人投入到矿脉开发中，开采者们逐步在平京内部发现了许多矿脉，丰厚到让人无法忽视。”

“与其一同到来的，便是数座工厂的建立。大约在五年之内，平京多出了数十座新建的矿石工厂，混在城区之中，对城区的影响极为严重。”

“因此，政商局决定统一搬迁工厂至矿坑附近聚集，同时将以圣言广场为中心的区域划为特别区，专用来接待外地游客。而这两个区域分别称之为工业区和旅游区，也就是……现在所说的下城区和上城区。”

原来如此，路烟了然。

无论是她们来到平京后逛的商业街，圣言堂与圣言广场，还有直到闲雅山的那段路程，都属于旅游区。

而工业区，虽也属于平京，但在遥遥的另一侧，与矿坑和工厂相伴。

“根据政商局这些年的数据与报表，自这项政策落地后，平京的经济增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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