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牧晓竹这个人，凌游有着很复杂的感受。

同龄男生还在犯着狂热中二病的十六岁，他好像提前抽芽成熟了。

他是个难得一见的天才，学习时间比别人少一半的情况下，在任何联考都能遥遥领先地拿下第一。哪怕是从小聪明到大的凌游，也只能望其项背。

凌游跟着学校去长明交流时，发言人就是牧晓竹，那是她第一次在病房以外的地方见到他。

他清瘦得如同一棵病树，却牢牢地定在台上，靠一副支离病骨支撑起空荡校服外的光芒万丈。

没有人知道他胸腔里的心跳多么孱弱。

这样要强的人，却好像不在意任何人提到他的病。他不能做任何剧烈运动、三天两头不来上学、甚至有那么一两次在教室里就发起病。加上优越的成绩和外貌，哪怕是在人人“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长明，也赚足了话题度。

他就算有心在意，也挡不住汹汹留言，不如洒脱点。

凌游忽然觉得他有些可怜。

“体面”都是撑给人看的，牧晓竹连在同为心脏病人的小姨面前都固执地保持着那样的风度翩翩。

当着一整个班的人攥着胸口倒在地上，让“病秧子”的传闻流遍整个学校的时候，他心里又会是什么感受呢？

紫藤萝花架近看更加美丽，花骨朵娇艳而饱满地悬挂着。相比之下，在这番美景边上吃疗养院盒饭就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了。

然而牧晓竹看上去并不觉得违和，姿态十分笔挺优雅，拆一次性筷子拆出了晚宴前用温毛巾净手的错觉。

他慢条斯理地挽了挽袖口，一边拨弄碗里的菜，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问：“听你小姨说，你想做医生？”

凌游：“………”

这语气怎么像亲戚在饭桌上打听小孩儿梦想似的？

她压下怪异的感觉，“嗯”了一声。

牧晓竹看着她：“是因为凌阿姨吗？”

凌游一时没有说话。

牧晓竹笑了笑，把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来，说：“介意的话可以不用告诉我，只是闲聊。”

凌游不无戏谑地欣赏了一会儿他一丝不苟的涵养，才施施然停下筷子：“我不介意，这没有什么不能对人说的。关于我做医生的理想，小姨的确占了很大一部分。”

凌游喜欢真诚直率的人，也许正是因为身边太多像陆沿一样，说话做事全凭本心的人，她就更容易识别出谁不那么坦然。

牧晓竹要拿温文尔雅的皮相包裹自己，倒也碍不着她什么事，只是她也不愿亲近他，有时甚至会克制不住地流出一点刻薄来。

牧晓竹脑子机灵，凌游神情言语间对他淡淡的排斥，他其实一清二楚。

他低下头，借着夹菜的动作遮掩一个淡淡苦笑。

风吹得紫藤萝扑簌簌地掉下来几朵，凌游以为他没别的话要说，慢慢吃完了糖醋排骨，沉默地收拾好起身。

朝病房走了没两步，牧晓竹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能陪我聊聊吗？”

凌游回头，看见牧晓竹坐在掉落的烟紫色花瓣中，难得没有笑。

*

天边已经升起了模糊的月，夜色带着渐冷的空气一起侵袭到地面上。

牧晓竹接过凌游手里的食盒，和自己的一起丢进垃圾桶。美景里突兀的垃圾终于被扫除，凌游收起了强迫症一般的视线。

牧晓竹身上是消毒水的气味，不怎么好闻。凌游能理解，在医院待久了的人总会沾染上这些让人不安的味道。

但身边的男生仿佛很在意，和她靠得并不近，刻意地保持着一个身位的距离。

就在凌游开始对着花架上垂落的枝叶发呆时，牧晓竹开口道：

“凌阿姨拒绝了心脏移植，是她自己选择了这个结局，并不是技术所限。我和凌阿姨的主治医生是同一个，你应该也认识，他挺失落的，照顾了这么多年的患者自己放弃了生的希望。”

牧晓竹顿住，转头看向她，像是在确认她的神情并无不妥。

也许是在疗养院的日子让凌素锦放下了负担，她的脸色反倒日渐好了起来，凌游几乎要忘记她是个生命剩不下几百天的将死之人。

以至于时至今日，提起这件事还是让凌游有种噩梦般的不真实感。

她想，如果和小姨聊起她的选择、她的死亡，她肯定会大大方方面对，不会像她一样生出逃避之意。

凌游说：“你继续说吧，没什么可顾忌的。”

她的眼睛此刻显得更加黑白分明，牧晓竹在心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继续道：

“我小时候如果家里条件好，就能把Fonton也做了，不用拖成今天这个样子。凌阿姨要是条件好，就能在最开始出现紫绀的时候被重视，也不必等什么心脏移植。从确诊到现在，二十年，凌阿姨原本也应该是满腔希望的，她等那颗心脏等了这么多年，它偏偏在希望消失的时候出现了。”

凌游敏感地察觉到，牧晓竹这一番没头没脑的话像某种悲切的论证，不知道要说服的对象究竟是她还是自己。

她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牧晓竹停了下来，侧身向凌游，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两侧，一只手不自觉地捻着手指。他说：“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好像没法反抗，所有悲剧都是阴差阳错。命运决定的事情，靠人力真能改变吗？就像你因为凌阿姨想要学医，但最后偏偏是她放弃了靠手术获得新生的可能……这样，你还是想学医吗？”

他说到一半，又惯常地笑起来，好像这样就能说明这些话对他而言无关紧要，只是闲谈。

但他眼里清楚地闪过一点不能作伪的迷茫。

兜兜转转找了一箩筐论据，原来只是想问她还要不要学医？

这种事出现在聪明通透的牧晓竹身上，简直荒唐。

凌游没忍住露出一个倍感荒谬的笑容：“没看出来你这么唯心。”

见她笑了，牧晓竹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货真价实的轻松，他也扬起嘴角，调侃道：“你没法否认，人的一生里‘运气’就是占比很重呀。有人一出生就在金窝银窝，有人在娘胎里就注定残缺，说到底，不都是命运的恶劣玩笑吗？”

凌游之前觉得自己走一步想十步，思虑过重。今天窥见牧晓竹那一点“心扉”，才知道什么是小巫见大巫。

她还只说了一句话呢，牧晓竹已经把她那几个字背后的含义猜了个底儿掉。

还猜错了。

凌游往花架底下的长椅上一坐，招呼牧晓竹也坐下来。远处病房亮起的光投射到他们面前，凌游在美丽的紫色光晕里说：

“我如果成为医生，凭我的能力，我相信我能为心外科的发展做出一份真正的贡献。这听起来像冠冕堂皇的套话，很多人告诉我，经历过社会的人就不会再这样讲。但我觉得，世界是靠那些不顺从的人引领向前的。”

“未来某一天，很多手术会被普及，不再需要那么高的费用，风险也会降低。一个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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