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黎记》
毓禾正要往主屋走,忽然听见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她回头循声望去,首先触进眼帘的,就是一抹银朱色的裙摆,沿着裙摆往上看,她接触到一张温婉明丽的脸孔,和几百年前一模一样呢。
她高兴地奔上去,牵起对方的手:“丹宜,你回来啦!”
两人紧紧抱在一起,转了好几圈,好一会儿才从重逢的喜悦中平复下来。
“你终于下山了,太好了!”丹宜笑得格外开怀,一向稳重矜持的她,这会儿把书令史的架子全抛到了脑后,只沉浸在老友相见的的欢喜里。
“走,我们坐下说话。”
丹宜拉着毓禾往主屋走。
泷轲听到动静,从轩窗里望出来。因房屋被下了禁制,他出不来,只抬手朝丹宜打了声招呼。
“他是谁?”丹宜看向那人,猛地一震,睁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谁。她看看毓禾,又指指那人,吃惊地问,“他……他是……”
毓禾一笑:“他不重要。”
她伸手将丹宜拉进主屋,又把她的身子按下,让她在凳子上坐好。
丹宜坐下,深思了好一会儿,才按捺住追问的冲动。再抬眼,见毓禾正笑着注视自己,她也扬起笑容:
“你能平安下山就好,其他的慢慢再说。”她知道毓禾闭关的理由,却不愿在此刻点破,只想让这种平淡美好的时光再延长一会儿。
毓禾好奇地问:“听说你去东敖国处理魔炁的事了?可是一只金甲兽染了魔炁?”
丹宜摇头:“不是妖,是一个人。”
毓禾露出惊讶之色:“人?是谁?”
丹宜起初发现宿主时也是这般神情,缓缓说:“东敖国的皇帝。”
毓禾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怎么会是他?”
“我也难以置信。”丹宜至今也想不明白,魔炁向来附身于妖,偶尔也有资质不佳的小仙因抵挡不住诱惑而被侵入,但附身在人身上,还是头一回听说。
“我赶到东敖时,皇帝正在屠杀道士。”丹宜回想起那场景,仍觉不可思议。
疯癫的乐正弘站在马车顶上,指挥禁卫军搜捕乐天城内所有道士,不从者,忤逆者,皆成了刀下亡魂。
从前因乐正弘广纳道修而聚集到乐天城的各方道士、散修、半仙、炼丹士,谁也没想到这里最后竟成了他们的葬身之地。
一时间,乐天城血流成河,哀嚎遍野,可皇帝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他的亲侄端王见状,大呼皇上疯了,要杀君正道。
端王早有谋反之心,乐正弘因丧女之痛悲忧过度,连日来疯疯癫癫的,这场屠杀正好给了他造反的绝佳由头。
危急之际,丹宜及时赶到,将乐正弘打晕,从他体内抽出了魔炁之力,这场荒谬的杀戮才终于停歇。
“原来魔炁不止附身妖和仙,连人也会附身。”毓禾试着给魔炁的古怪行径找了一个理由,“我见过东敖皇帝,此人野心极大,若非自身能力受限,恐怕早已将云落川搅得天翻地覆。身为人竟妄图操控妖兽统一云落川,魔炁会选上他,或许是看中了他心性不善、极容易被蛊惑的体质。”
丹宜点头:“这事我已向东御神报备。至于东敖皇帝,我还得再观察一段时间。总觉着这里面还有什么东西没看透。”
毓禾握住丹宜的手,微笑说:“你一向细致聪明,相信很快会找到答案的。”
丹宜嫣然一笑,头上的赤虹花轻轻动了动,表示了感谢。
“对了,听说你带来一个病人,就是旁边屋里那个?”丹宜试图透过轩窗看清那人,但朝向不对,只能看见一墙火红的赤虹萝。
毓禾不经心地说:“路上偶然碰见的,身份不明,有些麻烦。我已经给他下了禁制,他出不了那个屋子。”
丹宜迟疑了一下,试探着问:“可你不觉得,他长得与你三师兄很像么?”
毓禾惊怔住,呆呆地望着丹宜。
“光看面容,他和水神相差无几,就是气质不大一样。”
毓禾早已不记得三师兄的模样,可丹宜见过三师兄。她说像,那便一定是像。
她起身走到门口,望向那扇窗。那窗里隐隐约约透出一个人影。
顿时间,她眼眶发热,心情激荡而迷茫,好一会儿才说:
“或许是巧合。真是三师兄的话,他不可能不认我。”
“你是失忆了才不记得你三师兄的模样。”丹宜说,“会不会你三师兄也撞坏了脑子,失忆了?”
毓禾沉吟着注视那扇窗,深思不语。这有可能吗?三师兄没有死?他还活着?
她怀疑,丹宜也不敢肯定了,也许那人真的不是水神,只是生得相像而已。
丹宜知道毓禾不会给人妄下定论,她说是个麻烦,那定然不是小麻烦。可千辛万苦把“麻烦”带来养伤,想必也有她自己的判断。
她与毓禾在忘尘霄相识时,她还在赤晖殿做功曹,毓禾是玄烛峰新收的小弟子。那时毓禾每日送来出境的奏书,都由她呈往庄泽君。
灵曜台封关是庄泽君的铁令。每每把坏消息带给毓禾时,她从不气馁,只笑着说下次再努力。
一来二往,两人倒成了相见恨晚的朋友。
她相信毓禾能处理好这件事情,便不再追问。
毓禾深吸一气,扭头望向窗外的赤虹萝,又想起一事。
“我这有一仙仆,想托你收留一段日子。但他身染风诊,不能接触花草,你可有什么好去处?”
毓禾收留罪妖为仆的事,几乎忘尘霄无人不知,丹宜被贬下界时也听闻过。她想了想,说:
“眼下四域都奉了庄泽君的命令,在云落川各处搜寻魔炁的踪迹,到处正缺人手。他若愿意,可以去做探子。这差事虽说漂泊不定,但好在不受规矩管束,于他而言,也算是一桩还不错的去处。”
“如此甚好。”毓禾宽慰一笑,“还好有你可以托付。”
丹宜笑了笑:“你我相交多年,这点小事又算得了什么?”她忽而正色问,“接下来你作何打算?”
毓禾扬起眉毛:“我——我当然是回玄烛峰,还能有什么打算?”
丹宜才不上当:“你休要诓我。你下山,不是来找东西的么?”
“你知道?”毓禾有些讶异。
“当然,你那点心思,我还能猜不透。”丹宜目光坚定。
半晌,毓禾抱住丹宜,在她耳边轻声说:“谢谢你。可我不想连累你。”
这话伤了丹宜的心,她忧郁地说:“若我不想掺和,当年也不会在大殿上斥骂庄泽君。你现在何必要摘干净我?”
灵曜台遭袭后,庄泽君并未追封那些为守关而牺牲的将士,反而斥责守将无能,致使灵曜台遭此大祸,到头来又将罪名推到释萧玉管教无方头上,下令削去荡魔军三分之一兵权,划归雷霆司。
丹宜正是那日的传令官,可她没有传下这道命令,反而在大殿上当面斥责庄泽君昏庸无道、赏罚不分。
那铮铮背影,那铁骨气魄,满朝为之震愕。
庄泽君脸上挂不住,却仍按着风度,没有当场发作。念在她往昔兢兢业业、操守本分,到底没有降下重罚,只革了她的职,将她贬下界来。
毓禾听得动容了,坦率地说:
“我知你胸怀正义,看不惯不平之事。可我走的这条路,看不见尽头,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走到底。你在花不落岛好不容易做到书令史,前途光明,不必陪我淌这条浑水。若……若我真有不测,岂不是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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