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黎记》
火光熄灭,烟雾散尽,众人才看清楚断崖上的情形。
那只命大的妖整个身子悬在空中,仅凭一只手攥住绳索。
绳索上端立着一位少女,身后羽翼青如晓天,在日光下泛着柔润光泽,引人久久移不开眼。
随着青色羽翼敛去,少女的真容渐渐清晰。
她身着碧落色绣荷烟罗裙,肩头至裙裾蜿蜒着银荷暗纹,阳光下若隐若现。广袖裁作三重荷瓣形制,迎风时恍若莲荡碧波。
雅青长发以青鸾羽捻就的丝绦束成凌云髻,两股细辫自云鬓垂落肩头,发梢缀着两串深蓝米珠,一身行头如荷花仙子般清雅灵动。
月棱眉下,两泓秋水眸天生微扬,瞳仁清凌凌似雪泉中浸过的墨玉棋子。樱唇未点胭脂,却透着三月杏花般的微粉。不单出水芙蓉,眉眼间更有一番说不尽的娇俏灵动。
在这群灰容土貌的妖怪眼里,无异于天仙临世。
危在旦夕之际,天仙下凡,施以援手救一破烂小妖,一时多少人看得心醉神迷。
阿吉手臂刚被划伤,如今又被这般用力拉扯,鲜血不断从伤口处渗出,顺着臂膀浸湿了一大片。
可他浑然未觉,只是出神地望着她。掌心传来的温度那样真实——她不是幻梦,她真的来接他了。心中又喜又惊,欢喜远胜于惊诧。
“另一只手给我。”毓禾指骨爆出青筋,快要撑不住了。
阿吉伸出另一只手。毓禾费力将他捞起,抓着他的胳膊带到悬崖边。
狗爷那伙人见势不妙,纷纷四散逃去。
毓禾没有心思理会他们。她今日来并非为教训谁。
过了片刻,四个狱守匆匆赶到,齐齐拱手赔罪,脸色却一个比一个难看。
这神使以前从不插手镇恶司的事,今日突然驾临,是要闹哪样?
若她非要抢人,拦是不拦?问题是,拦得住么?
四人皆是乌云罩顶。
呀,又引人误会了。毓禾眯了眯眼:“麻烦再等等,他很快就来了。”
谁要来?四个狱守一脸迷茫,愈发慌张——难不成还有帮手?
幸好,随后赶来之人倒不是什么大神,原来是他们典狱长。
典狱长骑着一头黑牛横冲直撞地跑过来,下牛时险些扯坏了衣裳,口中念念有词:“哎呦,神使怎走这样快?我这坐骑根本追不上你哪。”
毓禾微睁双眸,半是无奈道:“我若再慢一点,典狱长这公令也不必宣了。”说着,往左边瞟了一眼,典狱长便瞧见了阿吉左臂上的血痕。
典狱长哼哼两声——这点伤还死不了,更严重的他都……
“典狱长还是莫要耽搁了。”毓禾焦急催促。
在场众人皆云里雾里,只见典狱长展开一卷文书,朗声道:“罪妖阿吉……呃……”
刚开了个头便读不下去了。这谁起的名?读来实在太过亲昵,着实难以说出口。哪有典狱长这般称呼罪犯的?
罪魁祸首毓禾一眼便看穿了典狱长的难为情。这名字原叫“吉祥”,为的是与“如意”相衬,讨个吉祥如意的彩头。
谁知他嫌弃不好听,头三年愣是不肯应一声。若非他不肯吐露真名,又需遮掩身份,她也不必这般费神。
后来某天她随口唤了声“阿吉”,他竟应了!
吉祥、阿吉,也没差多少嘛,怎么他就偏偏接受了呢?
典狱长虽满心抗拒,仍本着职业操守念了下去:“因无故殴打他人,致重伤难愈,获罪入狱。今伤者痊愈,具谅解书为尔求情。本典狱长念尔服刑期间恪守本分、表现良好,特赦尔即刻起刑满出狱,恢复自由之身。”
不远处一片哗然。不服、嫉妒、怨恨,每张面孔都各怀丑陋。可谁让人家有神仙作主人,而自己没有呢?
狗爷那伙人明面上瞧不起抱神仙大腿的妖,换一个角度想,何尝不是一种你有我没有的妒恨?
唯独阿吉神色平淡。他的目光自始至终只落在毓禾身上。
她看起来略显疲态,虽站得笔直,神思却常常游离。不知她为拿到这份谅解书奔波了多久,但从面上看,她已许久未曾好好歇息了。
典狱长念毕,按规程摊开手掌,念动咒语:“邪散,正气来,罪厄印,收。”
阿吉额间蓦地发光发热,须臾间那黑水印被吸了出去,飘飘袅袅飞入典狱长掌心。他一把握住,堆起笑脸:“一切结束,神使可以带他离开了。”
“有劳典狱长。”毓禾礼貌回应。
典狱长忽然凑近,压低声音道:“若神使日后荣登宝座,还望多多照拂我们镇恶司。你看——”他指了指几个狱守,“手下就这么几个人,管着这么多罪犯实在辛劳,可否多分派些人手过来?”
毓禾抬眼望向远处——树林灌木间藏着的人可远远不止这些。更何况忘尘霄灵兵一半由释萧玉调遣,一半归昊穹掌管,她算什么身份,哪能分派灵兵?
她开始头疼了。也不知从哪传出她要继任荡魔军元帅的消息,如今无论熟不熟识的仙者都要上来寒暄几句,实在惹人尴尬又心烦。
典狱长喘了口气,她急忙截住话头:“典狱长,我没名没分的,哪能管灵兵的事?您呀,问错人了。”典狱长还想再掰扯,毓禾啊啊啊地打马虎眼,“典狱长,我还有急事,先行告退。”
她拉着阿吉化作一道青光飞出矿山。典狱长回头看了看正悠闲吃草的黑牛,莫名撒起火来:“吃吃吃,吃那么胖跑都跑不动了,还吃!”
玄烛峰,魄渊宫。
如意正在库房清点礼品,忽听门外有人急唤,赶忙跑出去。拐到中心庭院时,便见毓禾急匆匆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浑身脏污的男人。
“如意!”毓禾一把按住如意的肩膀,有气无力道:“快,替我烧桶热水,我要沐浴。”
如意吓了一跳,以为毓禾中了什么妖毒,需要沐浴净身,“好好,我马上去准备。”
“还有,在我卧房点一根安眠香,我想好好睡……上一觉……”毓禾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便倒在了如意怀里。
接连忙碌了三天两夜,在矿山上已是强撑,直到踏入魄渊宫才总算安心倒下。
阿吉伸手想接,被如意瞪了回去。她素来不喜他靠近毓禾半米之内。
“神使我自会照看,不劳你费心。”如意扫了他一眼。
身上破衣混杂着血渍和泥泞,露出的皮肤没一块完好,暗黑的结痂里不知积了多少年的污垢。
她没好脸色道:“你最好想法子把自己弄干净,别把什么病气传染给神使。”
如意扶着毓禾去了卧房,将阿吉独自留在身后。
他眸光一寒,冷冷盯着那远去的背影,握紧的拳头紧了又松。
暴涨的杀意如潮水般奔涌,又迅速消退,沉入水面之下,不露痕迹。
阿吉洗澡没那么讲究。寻了条小河,脱光衣服便跳了进去。
新伤叠着旧伤,冷水泼过时浑身密密麻麻地刺痛,避无可避。他眉头都没皱一下,细细搓去满身腌臜。
一盏茶后,泥泞是洗净了,伤口却不断渗出血来。
疮疤血肉模糊,分不清哪处是好的,哪处是坏死的,混作一团,瞧上几眼难免叫人恶心犯呕。
他活动了下筋骨,手臂肌肉线条明朗,磅礴有力。多年的苦役让他身材格外强健。喉结高高凸起,他闭眼仰头,静静感受这宁静的夜。
健硕的胸膛有节奏地起伏,河中化开一团血,缓缓向四周扩散,诡谲而渗人。
魄渊宫里有不少珍贵仙药,口服的、外涂的、还有些补血灵丹,多是早年留下的,也有释萧玉后来添补的——即便毓禾上山修炼,释萧玉也从不忘了给魄渊宫留一份。
阿吉偷偷取了些。上岸后,他打开白瓶,将药膏涂抹于伤口,缠上麻布;又打开黑瓶,倒出两粒黑丸服下。
一切妥当后,换上从头黑到尾的夜行衣。
暗夜中前行,他步伐矫健,动静极轻,很快重回矿山。这里入夜后仍有灵兵看守。
一队巡逻灵兵,察觉身后有异响,回头却不见半点异常,便只当是些夜间小兽作祟。
阿吉潜入密林深处,在一棵大树下用铲子掘了数尺。土层之下,露出一块黑黝黝的陨铁石,约半丈高、三尺宽。
背着这块陨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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