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好时节》
裴筠命人在牢狱中多装了火把,原本阴暗潮湿的环境多了丝丝温暖。燃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火星飞炸开来。
章程被狱卒带入了审讯室。
裴筠亲自坐在了盛放各项卷宗实证的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被禁锢在审讯椅上的章程。
她扬了扬手,示意狱卒将桌上的证词给到章程。
“嫌犯章程,你与那神棍是何关系?”裴筠问道。
章程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乱蓬蓬的头发盖住了整张脸,看不出来任何的表情。
裴筠冷笑一声,随后说道,“我们不仅查到了你杀害宋氏母女的证据,还有你谋害江氏夫妇的证据。”
章程听到了裴筠的话身体有些僵直,他迟疑地抬起了头,直勾勾地看着端坐的裴筠。他干裂地起皮的嘴唇动了动,“裴大人,我没有—我—我没有……”
裴筠拿起桌上的布包,不紧不慢地走到了章程面前,她把布包打开瘫在手掌中。
待章程看清了裴筠手中的物件,一瞬间他的呼吸仿佛停滞—
怎么会?
章程的反应对于裴筠来说不算出乎意料。
她缓缓开口道,“在你家院墙下挖出的,这你解释一下?”
大概辰时后,江月饶呈上了这个布包,里面包裹的是些许泥土混杂着药渣。她派上官挽下去勘验了一番,最后发现这哪里是普通的药渣,这里面混杂的还有一些没见过的杂质。上官挽将这些药渣再次熬制,最后随意捉了只麻兔喂给了它,只见麻兔短时间内剧烈抽搐后就回归正常仿佛睡着了一般,探了鼻息后才发现这麻兔再没了气息,死亡的模样像极了赵氏夫妇,而这药渣也和当时查出来的毒极其的相似。上官婉将麻兔简单地埋葬了之后,又将调查结果呈给了裴筠。
裴筠也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抓到了一个案子的罪犯,同时拽出了另一个案子的谋杀犯。
章程听到了裴筠的质问后心下一沉,这药确实是神棍给他的,神棍威胁他如果不按照他吩咐的做就将他献祭以换祈年平安。他是问了再问,神棍只是说这药并不害人性命。
他就听从了神棍的命令将这药熬后混入了米酒中。随后站在门口等待,一直等到二人的马车经过章家院子的时候,他将马车拦下,随后将米酒递入赵氏夫妇二人手中。他是以自己亲手熬制为由,所以赵氏夫妇二人也不好拒绝。
他也没有想到最后的结果竟是这般,神棍明明说这药并不害人性命!可是他想找其理论,可神棍早已不知所踪!
眼见药渣的暴露,那也不必要隐瞒了,害死江月怜的爹娘不是自己的本意,只是意外罢了!
“这是神棍给我的,我不知功效。”他经过一番内心的挣扎之后垂着头说道。
裴筠把布包重新包好,然后坐了回去。
“无论有心与否,你在不知药的功效的前提下,没有鉴别而是直接加入饮食中,这亦然构成了罪责。章程,你恶意杀害宋氏母女,谋害赵氏夫妇,你可认罪?”
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刻,章程心如死灰,没有做任何挣扎,只是沉默地将蘸了红墨的手指摁上了状纸。
衙役将状纸呈到了裴筠面前,裴筠看了状纸后挑了挑眉,随后面无表情地卷了起来递给了身边的三石。
三石懂得裴筠的不言之意,将这画押后的状纸整整齐齐地贴在了县衙门口。
她刚贴完,街上原本如流水般行进的人群都围了过来,想要看看衙门出了何等公告,看到章程是这罪大恶极到连续谋害四人的凶犯时,不由得议论纷纷。
“午时断案,大家现在莫要拥挤!”三石简单的疏散了一下人群后,转身走进了县衙。
*
不多时裴筠回到了厅堂,而初一三人在这段时间内一直在厅堂等候。
裴筠看着三人整齐端坐的模样,不由得还没坐下就说道,“罪犯已经画押了,午时断案判刑。”
江月怜攥紧了衣袖,她眉头紧皱,缓缓开口道,“裴大人,我……”
“嗯?”裴筠望向了江月怜,她看出了她好像有些紧张,像是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她坦然说道,“可以,本朝律法向来是允许判案前探监的,去看看吧,有些话—是最后了。”
“我陪你一起去。”没等江月怜回答,丁一就接着说道。
“我也陪你一起去吧。”初一也接着说道。
江月怜淡然地笑了笑,随后点了点头,三人向裴筠行礼后随即跟着三石去了牢狱。
牢狱中只有水声伴随着小鼠发出的细微的嘎吱声,章程从衣摆处撕下了一块,又将指尖咬破,用自己的鲜血一笔一划得在上面写着什么。
听到三石等人的脚步声后,他也没有抬头,而是继续埋头写着,仿佛外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三石将三人带到后开了牢门上的锁后就退到了比较远的地方,背过身去默默等待着。
丁一想跟着江月怜走进去,却被初一拦住了。
初一摇了摇头。
丁一瞬间明白,二人就在外面等待着江月怜。
江月怜不嫌弃牢狱的脏污,她不顾自己淡粉色的衣裙,只是随意用手掌擦了擦,就坐在了章程对面的凳子上,说是凳子,也就是一块石头用作坐的地方。
而他们中间则横着一石桌。
章程埋头书写,江月怜目光如炬。
章程挥舞的手指始终未停,血有些不够用了他也不嫌弃自己手上的血污而是又用力咬破些,直到鲜血汩汩流出。
江月怜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章程。
许久后,章程打破了沉默。
他捧着自己用血为墨,以指做笔,凭衣当纸默下的文艺,一字一句缓缓地念了出来,
“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趣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已,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
他念的极慢声音却极大,而江月怜也并未打断,而是始终盯着面前不复当初白衣翩翩的章程。
章程念完了自己背默的这篇来自古人羲之先生的《兰亭集序》后,小心翼翼地把这混杂着泥水血污的碎衣片卷了起来,放在桌上推到了江月怜面前。
江月怜原先手抄在一起,看着面前脏污不堪的衣片她不由犯起了恶心。她一挥衣袖将这碎衣扔在了一旁脏污的草窝中。
章程的目光随着衣片落到了草窝上,他现在,还不如草窝上破碎不堪的碎衣。
江月怜强忍恶心,还是开了口,“章程。”
面前的人没有应声,而是把头深深低入了怀中。
江月怜又说道,“死生毕竟是件大事。确实让人悲痛。可是,你干了那些事儿,又有何脸面在这里提到羲之先生的笔墨!”
“脸面?我有何脸面。”章程始终低着头,声音沙哑低沉,“我从一出生可能就是个错误,根本没有人在乎我,既然没有人在乎我,我又何必在意脸面?”
他冷笑了一声。
“你怎能说从前没人在乎你?学堂里的哪个人不在乎你!”江月怜听到章程的言语有些恼火,她强忍下情绪的爆发,克制地说道。
章程终于抬起了头,他的双眼充血,面容扭曲地盯着面前的江月怜,“在乎我?”
“哈哈哈哈哈!”他不由分说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还扶住了自己的额头,直到顺手抹去了额前黏腻的发丝后,他才缓了缓嘴角又说道,“你可真是大小姐!学堂的谁在乎我?他们在乎的不是我?而是功名!他们都是期待着这里能出一个状元!而我,被寄予了厚望罢了!他们!在乎的!不是我!是所谓的未来状元!可是呢?他们没有人知道,其实我根本名不副其实!我根本当不上状元!我都是抄的,我都是借鉴了你的思想?你呢?你又何时看得起我了?高兴的时候请我去平时我都不敢进去的酒楼,心情尚好的时候又给我织个什么帕子。那不高兴时呢?你还会跟在我身边吗?没有!我只是你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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