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樱花,匿名ID》
体育祭进行到中午以后,最先撑不住的不是学生。
是我的头发。
“音又。”
“嗯?”
“这里是不是松了?”
她立刻转过来。
“哪里?”
我指了指耳朵上面。
她伸手摸了一下。
“别动。”
“又要弄?”
“松了一点。”
我只好站着。
她把编进头发里的深蓝色鉢巻重新整理了一遍,又把那枚银色小星星往上挪了挪。
我从手机屏幕里看。
“还能撑多久?”
“撑到结束。”
“这么有自信?”
“我弄的。”
又来了。
“挺好看的。”
身后突然有人说。
我回头。
五百城前辈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瓶水,站在几步外。
我第一反应是摸头发。
“这个?”
“嗯。”
“音又弄的。”
音又的手还停在我头发旁边。
听见这句话,她看了五百城前辈一眼。
“早上弄了很久。”
我立刻:
“十五分钟。”
“你今天到底要说几遍十五分钟?”
五百城笑了。
他的视线又落到我身上。
今天当然不只是头发和平时不同。
班级准备的衣服。
深蓝色鉢巻。
体育祭用的小装饰。
因为刚跑过,袖子还被我往上卷了一点。
和平时穿制服坐在教室里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我低头看自己。
“怎么了?”
“没什么。”
“你刚刚明明在看。”
“因为第一次看见。”
“什么?”
“你参加体育祭的样子。”
我愣了一下。
也是。
他第一次认识我的时候已经是别的学校的三年级。
后来他毕业。
我们见过图书馆、车站、学校外面。
可他从来没有真正看过我在自己学校的体育祭里是什么样。
“很奇怪?”
我问。
“不是。”
他停了一下。
“很像三年级。”
我皱眉。
“我本来就是三年级。”
“我知道。”
“那你这是什么评价?”
他又笑。
“就是觉得……”
话到这里,他没继续。
其实他想说的是——
和平时不一样。
比车站里背着书包的白土更亮一点。
头发被认真编过。
脸上还有刚跑完留下来的红。
她身后全是同班同学的声音。
有人喊她。
有人找体育委员。
有人让她过去确认项目。
这是属于她的学校。
属于她最后一年的体育祭。
也是他已经离开的地方。
“白土!”
远处又有人喊。
我条件反射:
“来了!”
然后才反应过来。
“又叫我。”
音又:“你今天已经跑了多少趟了?”
“不知道。”
我转头跟五百城说:
“前辈你自己看啊,我先过去。”
“嗯。”
“别走,我等会儿回来。”
五百城顿了一下。
“好。”
我已经跑了。
五月女站在不远处。
刚才那一幕,她基本都看见了。
寺山也看见了。
五月女没有说话。
寺山同样没说。
最后还是五月女先开口。
“他笑得还挺开心。”
寺山:“嗯。”
“平时也没见他这么爱笑。”
寺山看她。
“你要我说什么?”
“没让你说。”
“那我不说。”
“……”
五月女低头踢了一下地面。
过了一会儿。
“白土今天确实挺好看的。”
“嗯。”
“头发也好看。”
“嗯。”
“你除了嗯还会什么?”
寺山:“会。”
“那你说。”
“你在意的不是白土好不好看。”
五月女闭嘴了。
她当然知道。
她在意的是——
五百城看白土的时候是什么样。
情人节那天他说过。
有喜欢的人。
她不认识。
而且他准备等到“她毕业”。
这些条件一直放在五月女心里。
她不是没有猜过。
只是没有证据。
也不想主动把那个名字填进去。
可今天看到五百城站在这里。
看到他隔着操场找白土。
看到白土跑完以后,他走过去。
再看到刚才那个眼神。
有些事情已经越来越难装作没看见。
“偲遥。”
“嗯?”
“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寺山沉默了一会儿。
“猜到一点。”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只是猜。”
“现在呢?”
寺山看向远处的五百城。
“现在也只是猜。”
五月女没再问。
广播突然响起。
下一项目,借り物競走参加者请到集合区域。
五月女立刻抬头。
“谁参加?”
寺山看了节目表。
“月見里。”
“景语?”
“嗯。”
月見里本人已经站在起跑线附近。
水流添也在。
但水流添不是这一组。
他只是自己的项目结束以后懒得走,站旁边看。
“你抽到什么就赶紧找。”
他说。
月見里:“我知道规则。”
“别到时候站在那里发呆。”
“你很烦。”
“我提醒你。”
“没人需要。”
借り物競走的规则很简单。
跑到前面。
抽一张纸。
上面写着要找的东西或者人。
找到以后带回来。
经过确认,再一起跑到终点。
至于从谁那里找——
没有限制。
所以这项比赛每年都很乱。
有人抽到毛巾。
有人抽到眼镜。
有人抽到戴帽子的人。
甚至有人抽到“比自己高的人”,最后在操场边随便拖了一个老师回来。
发令。
月見里跑出去。
到桌前。
抽纸。
打开。
然后停了。
真的停了。
水流添在旁边:
“我就知道他会发呆。”
纸上只有四个字。
好きな人。
喜欢的人。
月見里盯着看了两秒。
第一反应不是一个名字。
而是——
两个。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他抬头。
操场边全是人。
然后第一眼找到了五月女。
她正站在寺山旁边。
也在看他。
月見里没有继续想。
直接跑过去。
五月女看见他冲自己来,还往旁边让了一下。
结果他停在她面前。
“跟我来。”
“啊?”
“借り物競走。”
“你要借什么?”
“你。”
“我?”
“嗯。”
五月女指自己。
“为什么?”
“先跑。”
“你至少告诉我是什么吧?”
“等会儿。”
他抓住她手腕。
带着她往跑道跑。
寺山站在原地。
眨了一下眼。
水流添脸上的笑也停了半秒。
很短。
短到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五月女一边跑一边问:
“到底写什么?”
“人。”
“什么人?”
“朋友。”
“朋友?”
“嗯。”
“那你为什么不抓水流添?他离你更近啊。”
月見里没有回答。
终点前有老师负责确认。
老师伸手。
“纸条。”
月見里把纸折了一下。
只让老师看。
老师看完。
又看看五月女。
表情明显变得有点微妙。
但没有拆穿。
只点头。
“可以。”
五月女完全没发现。
“看吧,就是朋友。”
月見里:
“嗯。”
两个人一起跑过终点。
水流添站在场边。
等月見里回来以后,第一句就是:
“朋友?”
“嗯。”
“那你怎么不找我?”
月見里看他。
“你有意见?”
“没有。”
“那你问什么?”
“我离得近。”
“我没看见。”
水流添:“……”
他刚才明明就站在正前方。
五月女还在旁边笑。
“他刚才跑过来的时候吓我一跳。”
水流添问:
“真的写朋友?”
月見里:“真的。”
“给我看。”
“已经交了。”
“你心虚什么?”
“我哪里心虚?”
“你现在就很心虚。”
“……”
五月女看看两个人。
“你们怎么又开始了?”
只有负责确认的老师在远处看了他们一眼。
纸条已经放进回收箱。
最上面那张清清楚楚写着:
好きな人。
老师什么都没说。
体育祭嘛。
这种事情每年都有。
月見里走开以后,自己也觉得奇怪。
为什么是五月女?
这个问题似乎很好回答。
因为他喜欢她。
至少,他一直这么认为。
可水流添刚才问——
那你怎么不找我?
他居然没有立刻觉得这个问题荒唐。
反而下意识想了一下。
如果刚才自己第一眼看到的是水流添呢?
他会不会也过去?
……
不知道。
“喂。”
水流添从后面追上来。
“干嘛?”
“你下一项什么时候?”
月見里告诉他。
“那还早。”
“嗯。”
“去喝水。”
“你不是刚才还在生气?”
“谁生气?”
“你。”
“我没有。”
“哦。”
“你别学白土。”
月見里笑了一下。
两个人一起走了。
另一边。
五月女重新回到寺山旁边。
寺山问:
“朋友?”
“嗯。”
“他说的?”
“嗯。”
寺山看向月見里的背影。
“哦。”
五月女立刻:
“你这个哦又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们今天都好奇怪。”
体育祭后面的项目一个接一个。
花落也有自己的比赛。
他参加的是障碍项目。
平时看起来安安静静的人,一到比赛反而意外地认真。
水流添在旁边喊:
“花落!快!”
花落跨过去。
回来以后第一句话:
“你喊得太吵了。”
“我给你加油。”
“听见了。”
“那你还嫌?”
“听得太清楚了。”
寺山也第一次真正和音又单独坐了一会儿。
音又刚忙完体育委员的工作,拿了两瓶饮料过来。
“给。”
“谢谢。”
“我们买的。”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群里说过。”
两个人坐在操场边。
远处很吵。
反而让这里显得安静。
寺山看着比赛。
忽然问:
“你以后还是想跟白土去同一个地方?”
音又拧瓶盖的动作停了一下。
“如果可以。”
“专业呢?”
“我也在看。”
“不是只跟着她?”
音又转头。
“我没有那么夸张。”
寺山没说话。
音又自己又补:
“……虽然确实想一起。”
“嗯。”
“你呢?”
寺山第一次没有把话题绕回五月女。
“我可能不会留在现在这个方向。”
“什么意思?”
“还没完全决定。”
她看着操场。
“但我想选一个以后能自己做决定比较多的专业。”
“好模糊。”
“所以还在找。”
音又笑。
“那跟我们差不多。”
“嗯。”
“找到以后告诉我。”
“好。”
寺山喝了一口饮料。
她其实很清楚。
高中毕业以后,大家不会永远保持现在这种距离。
有人去大学。
有人去专门学校。
有人工作。
有人留在大阪。
有人去别的地方。
她没有喜欢的人需要追。
也没有一定要和谁去同一所学校。
所以她反而必须认真想——
如果只为了自己,她想去哪里。
这件事并不比恋爱简单。
下午快结束的时候,我们班最后一个大项目终于结束。
所有人回到班级区域。
累。
真的只剩下累。
我直接坐到地上。
音又也坐下来。
“饮料。”
“你帮我拿。”
“你自己起来。”
“我是伤员。”
“你哪里伤?”
“心。”
“那你别喝。”
我立刻站起来。
班里剩下的饮料被全部搬出来。
大家自己拿。
有人一口气喝半瓶。
有人拿冰凉的瓶子贴脸。
那个之前提议应援歌的女生坐到我旁边。
“累死了。”
“谁让你提议写歌。”
“明明唱得很好。”
“确实。”
她看了一眼我头上的小星星。
“还没掉。”
“嗯。”
“送你了。”
“真的?”
“本来就不贵。”
“那谢谢。”
音又就在另一边。
她听见了。
这次居然什么都没说。
我有点惊讶。
“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生气?”
“前几天——”
她立刻捂我嘴。
“闭嘴。”
女生已经笑了。
“竹流,你那天是不是吃醋啊?”
音又整个人僵住。
我:“啊?”
音又:
“谁吃醋?”
女生:“我就随便说。”
“我没有。”
“好好好。”
“真的没有。”
“知道啦。”
她越这样,音又越急。
“我就是觉得你突然加工作很烦。”
“嗯嗯。”
“而且你突然叫她名字——”
说到一半。
音又停了。
女生笑得更厉害。
我终于反应过来一点。
“所以真的是因为名字?”
“不是!”
全班附近的人都往这边看。
水流添:“什么名字?”
音又:“没你的事!”
“为什么又骂我?”
月見里:“因为你问。”
“我正常问。”
花落默默喝水。
完全没有参与的意思。
女生最后摆摆手。
“放心,我不抢你的白土。”
音又:
“什么叫我的?!”
我也:
“什么叫她的?”
女生笑着跑了。
我和音又坐在原地。
她脸红得要命。
我倒还在思考。
“她什么意思?”
音又立刻站起来。
“我要去收东西。”
“你饮料还没喝完。”
“等会儿!”
跑了。
我看着她背影。
莫名其妙。
体育祭结束以后,操场上的人开始慢慢散。
开放来看的人也准备回去。
就是这个时候,五月女突然跑过来。
“等一下。”
“怎么了?”
“拍照。”
我看她。
“刚才不是拍了很多?”
“不是。”
她开始点人。
“白土,竹流,水流添,景语,花落,我,偲遥——”
她转头。
“五百城前辈呢?”
五百城刚好还没走。
被叫过来的时候明显不知道发生什么。
“怎么了?”
五月女:
“拍照。”
“我?”
“对。”
她数了一遍。
“八个。”
我也愣了一下。
真的。
今天居然刚好全在。
如果没有游戏。
我大概不会认识五月女。
不会认识寺山。
水流添和她们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音又不会有一个大阪的游戏搭档。
月見里更不知道会不会认识她们。
五百城前辈毕业以后,也许和我们的联系早就淡了。
花落可能只是学校里偶尔说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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