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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蝶传》

5. 卷一 绝境求生 第八回

第八回市井流言如刀剑金莲闭户理素心

引诗曰:

众口无端玷庭闱,小窗孤坐度芳菲。

任他满巷论长短,蔷薇带刺自扬威。

上部

二月末,天没下过一滴雨。

紫石街的青石板路裂了缝,缝里挤出几茎枯草,灰扑扑的像没睡醒。墙根下那棵小槐树的叶子倒舒展了,嫩绿嫩绿的,可叶尖微微发卷——旱的。井台边打水的人排起了队,井水比上个月低了两尺,打上来浑黄,得搁半天才清。

流言也像旱天的草,没人浇,自己就蔓开了。

这天清早,武大挑着担子刚出门,金莲在灶房刷锅,就听见巷子里有人说话。声音不大,可清早静,一字一句往耳朵里钻。

"就是那家?"一个妇人的声音,压低了嗓子,可压得不够低,"门脸最破的那家?"

"可不是嘛。"另一个声音,金莲听出来了,是巷尾卖针线的吴婆,"听说在张府那阵儿,跟员外……啧啧。"

"真的假的?"

"那还能有假?王婆亲眼看见的。说员外夫人容不下,才倒贴钱嫁出来的。十五贯呢,你想,正经人家嫁闺女哪有倒贴的?"

"哎哟……那武大岂不是捡了个——"

"嘘,小声点。"

脚步声远了。金莲站在灶台前,手里的刷子停在锅里,水顺着刷帚尖往下滴,滴在灶台上,一滴一滴的。

她把刷子放下,用抹布擦了擦手,走到门边。

门缝里能看见巷子。两个妇人的背影往东街去了,一个挎着篮子,一个端着木盆。她们走得不快,脑袋凑在一起,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武家的门。吴婆端木盆的手还往门这边指了一下,另一个妇人捂着嘴笑。

金莲关上门,插了门闩。

她回到灶房,把锅刷完,碗洗完,灶台擦干净,跟着坐到窗边,拿起针线。

今儿绣的还是那方素白绢帕。前儿绣了半片叶子,墨绿线不够了,她昨儿用家用钱另买了两绞线——一文钱一绞的粗丝线,不如苏嬷嬷给的细,可胜在便宜,颜色也全。她选了一根藏青色,接着绣另一半叶子。

针穿过绢面,发出细微的"嗤"声。左手腕的疤搁在条案上,袖口滑下来,她没管。

她绣得很慢。不是手慢,是心没全在针上。

"王婆亲眼看见的。"

这句话她记住了。王婆半桩事也不曾亲眼见过——当年在张府,王婆只在门口领了二百文跑腿钱,连二门都没进去过。可她敢说"亲眼看见",就有人敢信。

苏嬷嬷教过她一句话:"针扎手,疼一下就过了。舌头杀人,不见血。"

那会儿她不懂。这会子懂了。

她拆了又绣,绣了又拆,半片叶子折腾了两回,针脚还是不如先前用苏嬷嬷给的丝线绣得齐整。粗丝线涩,穿过绢面时发滞,不像苏嬷嬷的线,细滑如发,走针时像鱼在水里游。

将就吧。这会子不是讲究的当口。

门被人拍响了。

"金莲!金莲在家不?"

是张婆的声音。金莲放下针线,去开了门。张婆端着一个粗瓷碗站在门口,碗里盛着半碗酱菜,红红的辣椒丝拌着萝卜干。

金莲侧身让她进来。日头底下,张婆头一回近近地看了她一眼——就这一眼,老婆子端碗的手顿了顿。她活了五十多岁,汴京也去过,大户人家的太太小姐也见过不少,竟没见过这样齐整的人物:不施脂粉,荆钗布裙,那眉眼往哪儿一摆,哪儿便亮堂了。老婆子心里先叹了口气:怪不得。怪不得满街的闲话都往这一个人身上泼。这样的人落在紫石街最破的门洞里,本身便是桩叫人嚼不烂的事。

"刚拌的,你尝尝。"张婆进门,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门关着做什么?大白天的。"

"有风。"金莲说。

张婆看了她一眼,没戳破。她把酱菜搁在桌上,压低声音:"吴婆那张嘴你别理她。她跟王婆是老姐妹,王婆说什么她传什么,整条街的闲话有一半是从她那儿出来的。"

"我晓得。"

"你晓得就好。"张婆在板凳上坐了,叹了口气,"可你也不能总关着门。人越关门,她们越当你心虚。"

金莲没接话。她给张婆倒了碗温水,张婆接了喝了一口,又说:"我年轻那会儿,也叫人戳过脊梁骨。我家老头子死得早,我一个寡妇拉扯孩子,有人说我不干净。说我跟东街的布商有首尾,说我儿子不是老头子的种。我气了三天,第四天想通了——我关上门过自己的日子,她们说累了自然就不说了。"

"后来呢?"

"后来?"张婆笑了,满脸皱纹挤在一起,"后来她们果然不说了。不是良心发现,是有了新的闲话可说。这条街就是这样,你越理她们,她们越来劲。你不理她,她反倒没了兴头。"

金莲点了点头。

张婆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我这身袄子腋下开了线,眼神不好穿不上针。你要是得空,帮我缝两针?"

"拿来吧。"

张婆回去取了袄子。金莲接过来,翻了翻——不只是腋下开线,袖口也磨破了,盘扣掉了一颗。她没说什么,拿出针线就缝。

张婆在旁边看她穿针引线,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这手针线,可不是一般人家能教出来的。"

金莲的针没停:"学过两年。"

"两年?"张婆摇头,"两年练不出这针脚。我年轻那会儿跟我爹去过汴京,在御街东边的锦绣坊门口瞅过一眼。那铺子里的绣娘做活,针脚也不过如此。"

金莲抬眼看了她一眼。张婆的表情不像在试探,倒像是真心夸。

"婆婆去过锦绣坊?"

"就门口站了站,哪敢进去。"张婆摆手,"那铺子里的物件,一件能抵我家半年嚼裹。我就记得铺子里摆了一幅牡丹图,那花开的,蜜蜂嗡嗡往上撞,伙计在旁边赶都赶不走。"

苏嬷嬷绣过牡丹。在柴房里,她摸着金莲的手说过:"我在汴京那阵儿,绣过一幅牡丹,摆在铺子里当招牌。真有蜜蜂往上落——不是因为绣得像,是因为那花上有活气。"

"后来锦绣坊怎么样了?"金莲问。

"谁晓得呢。"张婆摇头,"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听说后来坊里的老师傅得罪了宫里的人,被弄瞎了眼睛,锦绣坊也就散了。可惜了那手艺。"

金莲的手指紧了紧,针尖扎进指腹,她没动声色,把手指在衣襟上蹭了蹭。

"是可惜。"她低声说。

张婆又坐了一会儿才走。金莲把袄子缝好,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桌上。她坐回窗边,看着那方绢帕上半成的叶子,忽然拿起剪刀,把绣了一半的粗丝线拆了。

线太粗,绣叶子还行,绣花不行。她得想办法挣点钱,买好丝线。

中部

从那天起,金莲不大出门了。

每日武大出摊后,她就关门闭户,在家做活。早上刷锅洗碗、收拾屋子,上午缝补浆洗,下午坐在窗边绣花。武大的旧衣裳、破鞋袜、烂围裙,她一件一件补过来。补丁叠补丁,可每一块补丁都缝得周周正正,针脚细得像蚂蚁走路。

补完了自家的,她便接街坊的活。

头一个是张婆的袄子。张婆来取时,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非要给两文钱。金莲不收,张婆把钱往桌上一拍:"你不收,我以后不来了。"金莲收了一文,另一文给张婆的孙女儿买了两块糖。

张婆回去一说,又有两个妇人拿了活来。一个是巷口磨剪刀老孙的媳妇,要给孩子缝件春衫,布料是半旧的粗麻,剪裁也不合身,金莲改了领口和袖口,孩子穿上跟新的似的;一个是东街卖炊饼的姚家娘子,要补一条旧被子,被里磨出了三个洞,金莲用碎布从背面打了补丁,正面用倒针锁了边,摸上去平平整整。

活计不多,给的钱也少——缝一件春衫三文,补一条被子两文。可金莲不嫌少,件件做得仔细。交活时,老孙媳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武大家的,你这针线比东街裁缝铺的老赵还强。"姚家娘子更是直咂嘴:"这补丁补的,跟绣了朵花似的。"

老孙媳妇又凑近些,压低了嗓门:"外头那些闲话,你别往心里去。俺们在这街上住了几辈子,谁不认得谁?手是香是臭,活上见。"她说着,往巷口茶坊那边撇了撇嘴,"长舌妇的嘴,也能信?"

金莲没接话,只把钱收了。她把挣来的钱单独放在一个小木碗里,不跟武大的饼钱混在一处。三文五文地攒着,攒到二十文,就去绣线铺买一绞好丝线。

可名声这桩事,不是关上门便挡得住的。

那天下午,王婆茶坊里坐了七八个人。吴婆端着一碗茶,正跟孙二郎说什么,旁边围着赵掌柜和两个闲汉。王婆坐在柜台后面,一边嗑瓜子一边听,时不时插一句半句,火上浇油。

"不是老身说,"王婆把瓜子皮吐在地上,压低了嗓子,可茶坊就那么大点儿去处,谁都听得见,"这武大家的,你们是没见过她在张府的样子。那张大户是什么人?家里使唤的丫头十几个,偏就看上她了。你们想,一个巴掌拍不响,要是她自己端端正正的,员外能惦记?"

"就是就是。"吴婆连连点头,"听说她过门那天,连红嫁衣都没穿,青布小轿从后门抬出来的。正经人家嫁闺女,哪有这样的?"

"这你们就不懂了。"王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后门口抬出来的,那是……什么人,还用老身说?"

几个人笑起来。孙二郎拍着大腿:"王干娘说得是!我就说嘛,好端端一个年轻妇人,嫁了武大那个三寸丁,不是图他的饼,是图什么?"

"图什么?"赵掌柜摇着扇子,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图武大老实呗。老实人好糊弄。"

又是一阵笑。

王婆眯着眼,没笑。她心里那杆秤,比谁都精。这丫头的针线是一绝,那张脸更是一绝——两样搁在一处,便是棵摇钱树,只看哪天刨、刨给谁。满城的浮浪子弟、富户老财,哪个不爱这一口?等这丫头叫满街的舌头逼得没了活路,还得巴巴地来求她王干娘指条路。到那时,她让往东,这丫头不敢往西。

她端着茶碗,目光往窗外瞟了一眼——武家的门关着,安安静静的,像没人在家。可她晓得金莲在里头。这丫头越是不出来,外头的话就越难听。

王婆不急。她有的是耐心。

这些话金莲没听见。可她能感觉到。

她去绣线铺买线时,铺子里两个妇人正凑在一起说话,看见她进来,声音戛然而止,两双眼睛上下打量她,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她买了线就走,背后传来压低的笑声,像蚊子嗡嗡地追着她。

她没回头。

绣线铺的老掌柜姓陈,六十多岁,眼花耳背,可一摸丝线便知好坏。金莲头一回去买线,他从柜台底下翻出一绞水红色丝线,搁在柜台上。

"这个好,苏州来的,五文一绞。"

金莲摸了摸线——丝质细腻,光泽柔润,比她先前买的粗丝线强了十倍。她买了一绞水红、一绞柳绿、一绞鹅黄,花了十五文。

陈掌柜眯着眼抬头打量她。这一打量,老头子愣了愣——铺子里暗,金莲进门时他没细看,这会子日头从门口斜照进来,正照在她低着的侧脸上。老头子活了六十多岁,眼力早花了,看人却还是头一眼便心里一震。他到底是上了岁数的人,愣神只一瞬,忙把眼挪开,态度倒比先时恭敬了三分。

"大娘子好眼力。"他把声音放软和了,"一般人只看颜色,你一摸便知丝质。你是做绣活的?"

"学过。"

"绣活不好做啊。"陈掌柜摇了摇头,"阳谷这地界,识货的人少。再好的绣品,也卖不上价。前几年有个南边来的绣娘,在东街开了间铺子,撑了半年就关了——针线是好针线,可没人买。富人嫌铺子小,穷人嫌贵。"

"她绣什么?"

"绣花帕子、帐檐、鞋面。"陈掌柜叹气,"手艺是真好,可阳谷就这么大,有钱的人家都去汴京、济南买绣品,谁看得上小铺子?"

金莲没说话,把丝线收好,道了谢,正要出门,陈掌柜从柜台底下又摸出一小绺丝线来,约莫十几根,颜色不齐,却都是好丝。

"拿着。"他把线推过来,"盘线时剩下的线头,卖也卖不得,搁着落灰。你做绣活的,配个色、补个针,用得上。"

金莲要付钱,老头子直摆手:"线头也要钱?折煞老汉了。大娘子这双手,是该用好丝的。往后铺子里到了好丝线,老汉给你留着。"

金莲谢过,收了线头出门。

她不怕卖不上价。眼下还不到卖绣品的当口。她只接缝补的活,挣钱买丝线,练针法。等针法练到苏嬷嬷说的"花瓣能从绢面上飘起来",再想别的。

这日午后,金莲在窗边缝一件孩子的春衫,门外传来一阵嘈杂。

她放下针线,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

两个差役站在巷子中间,一个腰里挎着刀,一个手里拿着一卷文书。挎刀的那个扯着嗓子喊:"奉知县大人令,花石纲加征户税,每户二十五文,限三日内交齐!抗交不交的,锁了去见官!"

巷子里几家开了门,有人探头看,又缩了回去。卖豆腐的老周站在自家门口,搓着手问:"差哥,这税是按户收还是按人头收?俺家五口人——"

"按户收,每户二十五文。"挎刀的差役翻了翻文书,"你家五口也二十五文,一口也二十五文。少废话,交钱。"

老周苦着脸,从怀里摸了半天,摸出一把铜钱,数了又数,差了四文,正要讨饶,旁边拿文书的差役早把锁链子抖得哗啦响。老周脸都白了,连忙跑回屋,翻箱倒柜凑了四文出来,手都是抖的。

差役挨家挨户敲门收钱。敲到张婆家门口,张婆开了门,赔着笑说:"差哥,上个月不是刚交过花石纲的捐吗?怎么又——"

"上个月是上个月,这个月是这个月。"挎刀的差役不耐烦,"辽北边打了败仗,朝廷要增兵,不征钱哪来的粮饷?少废话,二十五文。"

"差哥,我一个孤老婆子,哪有——"

"没有?"差役冷笑一声,"没有就跟我去县衙走一趟,到了大牢里,看你有没有。"

张婆的脸白了。她哆嗦着回屋,半天摸出二十三文钱,塞给差役:"就……就这些了,差哥行行好……"

差役接了钱,在手里掂了掂,啐了一口:"穷鬼。"转身去敲下一家。

金莲站在门后,手指攥紧了门框。指甲嵌进木头里,她没觉着疼。

她转身回到屋里,从铁盒子里数出二十五文钱,用麻绳穿好,搁在门边的凳子上。

差役的脚步声到了门口,门板叫拍得山响。金莲一言不发,把门开了一条缝,把钱递出去。

挎刀的差役正扯着嗓子要喝"磨蹭什么",门一开,他嗓子眼里那半句话卡住了。门缝里半张脸,白得像雪后初晴的日头,叫他晃了晃眼。他张着嘴,锁链子垂在手里,竟忘了接钱。

"钱。"金莲把钱串子往前递了递。

那差役如梦初醒,一把抓过钱,喉结上下滚了一滚,还想往门缝里再瞧——门"吱呀"一声合上了,门闩落得干脆。

"哎,我说——"他对着门板抬了抬手。

"走罢走罢!"拿文书的差役在旁边等得不耐烦,拽了他一把,"下一家!"

挎刀的被拽着出去两步,还回头朝那扇破院门望了一眼。他咂咂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只把那串钱在手里掂了掂,骂了句没头没脑的:"娘的,这破院子里……"后半句咽回了肚子里。

金莲靠着门站了一会儿。二十五文。武大要卖五十个炊饼才能挣回来。她今儿上午缝了一件春衫挣了三文,补了一条被子挣了两文,一共五文。二十五文,她得缝五件春衫、补五条被子,熬两个晚上才能挣回来。

可她没有犹豫。跟差役争?没用。张婆争了,少交了两文,可吓成那样。金莲不想让武大回来时看见差役堵在门口,更不想被锁去县衙——她在张府见过官府的人,晓得进了那种去处,没事也能扒层皮。

她回到窗边,拿起针线继续缝春衫。针脚还是那么细、那么齐,可她的手比刚才用了些力,针尖扎进指腹,一滴血渗出来,落在布上,洇成一个小红点。

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换了个位置继续缝。

傍晚武大回来,脸色不好看。

他放下担子,坐在板凳上闷头喝水,喝了两碗才开口:"今儿差役去摊上收钱了。"

"我晓得。来过家里了。"

"交了?"

"交了。二十五文。"

武大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说:"俺今儿……少卖了二十个饼。"

"怎么了?"

"孙二郎带了两个人来,站在摊子前面说闲话,说……说你——"他咬了咬牙,没说下去,"买饼的人都被他们搅走了。赵掌柜站在油盐铺门口看,也不赶人。"

金莲放下手里的活,看着武大。他低着头,双手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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