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蝶传》
第四回张大户起意行恶潘金莲智拒豪奴
引诗曰:
春寒未退雪初消,魔手已伸陋巷边。
弱质岂甘为犬马,一针一线也防身。
上部
过了年,初五刚"破五",阳谷县的积雪便化了。
房檐上的冰锥断了几根,摔在青石板上碎成几截。街心的雪被车碾人踩,混成黑乎乎的泥浆,铺子门口的雪堆倒还白着,只是底下早酥了,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脚踝。武大郎的炊饼摊又支了起来——他在紫石街西头租了个门脸,前头卖炊饼,后头住人,身量矮,嗓门却不小,"炊饼——热炊饼——"的叫卖声从早响到晚。
张府里的年味还没散尽。
正院的廊下还挂着红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有一盏的纱面破了个角,露出里面的竹篾架子。厨房里年下剩的菜还在热了又热,肉香混着鞭炮的硫磺味,在院子里飘了好几日。下人们私底下说,今年张大户的心情格外好——花石纲的捐他头一个交齐,知县相公亲题了"急公好义"的匾,年下又新纳了三娘子,可谓双喜临门。
可府门外的阳谷县,却是另一番光景。
化了一半的雪水把街上的土路泡成了烂泥塘,拉脚的驴车一过,溅起半人高的黑泥浆。城门洞里的流民比腊月里更多了——河北的旱荒没过去,京东又闹了蝗灾,拖儿带女往南边逃的人把官道都堵了。县里施粥的粥棚从天不亮就排起长队,排到日头偏西还轮不上。冻死饿死的人隔三岔五便从街头抬走,一张破草席一卷,扔到城外的乱葬岗子,连块碑都没有。
张府的朱红大门紧闭着,门子拿棍子驱赶靠近的流民,嘴里骂骂咧咧:"去去去!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去处!"有个饿得走不动的老婆子倒在台阶下,门子踹了她两脚,见不动了,便叫两个小厮拖到后巷去了。金莲有一回从后角门出去倒炭灰,正撞见这一幕。她回柴房后坐了半晌,把午饭省下的半个窝头搁在后窗台上——那窗台连着窄巷,第二日窝头便不见了。
她没有声张。这种事在阳谷县天天都有,她一个卖身的丫头,救不了几个。
可金莲晓得,张大户的"好"心情,跟她没关系。
年下年宴上那一声"站住",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他看她的眼神她认得——那不是头一回了。
头一回,是去年秋天。她进府才二十来天,还在内房当差,抱了王氏给娘家母亲备的百寿图往账房送,在中院叫吃了酒回来的张大户撞个正着。他逼着她抬头——就那一眼,满院子的银杏叶子仿佛都落定了。当晚他便把来福叫去书房,问她的身价。听说五贯钱,又想起自己上月买那只会念诗的绿鹦哥花了八贯,他靠在椅上捻着铁胆笑了:八贯买个鸟,五贯买个人。
那回她当机立断,拿"百寿图误了老太太的寿辰,谁担待",又拿"这满院子的嘴,老爷堵得住几张",当着下人的面把他逼了回去。可她也付出了代价——当天傍晚,王氏便寻个由头,把她发落到了西墙根的柴房。
到了柴房,苏嬷嬷便叫她去灶下抓了把柴灰,搓在手背上,捎带着两颊也蹭了两道:"当丫头的,灰头土脸才是本分。脸在这府里不是脸面,是祸。"打那天起,她脸上的灰便没断过。可灰遮得住脸,遮不住那截脖子、那把腰,也遮不住她抬眼时那一下眼尾——张大户的目光,倒叫这两道灰勾得更痒了。泥里埋着的珍珠,擦不擦得净,他有的是工夫等。
入冬后叫她去晒皮裘,叫周妈妈三言两语堵了回来,是试探;年下年宴上那一声"站住",便是赤裸裸的掂量了。那眼神不把她当人看,当一件物件,一件他花钱买了、搁在柴房里落了几个月灰、忽然又想起来的物件。
她便有意避开正院。
初五那日,管事娘子派人来叫她去正院当差——说是三娘子屋里缺个熨衣裳的。金莲在井边洗衣,听了这话,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不慌不忙地说:"回嫂子,柴房里还堆着半屋子炭,嬷嬷叫我趁着天晴翻一翻,晒一晒,不然回了潮就烧不着了。正院的差事,嫂子还是先安排别人罢。"
传话的小丫鬟把话带回去了。管事娘子听了,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明白——这是金莲在推。熨衣裳是轻巧活,多少人抢着去,她倒往外推。可柴房的炭确实该翻了,这话也挑不出错。管事娘子便另派了人。
张大户在正院等了半日,等来的不是金莲,是个粗手粗脚的烧火丫头。他的脸当场就沉了下来,又不好发作,只把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墩,溅了一桌子茶水。
正月初八,张大户又生了一计。
他叫心腹管家来福去柴房找金莲,说是"员外有几件旧皮裘要晒,你手巧,去帮着收拾收拾"。来福是张大户的一条狗,在府里欺男霸女惯了的,平日看金莲的眼神就不干净。他领了命,笑嘻嘻地来到柴房,一脚踹开门:"金莲妹子,员外叫你——"
话没说完,他愣住了。
柴房里不止金莲一个。周妈妈正坐在碎砖搭的架子上,手里纳着鞋底,旁边搁着个针线笸箩。金莲蹲在墙角翻炭,手上脸上蹭了几道黑灰。苏嬷嬷面朝墙躺着,一动不动。
"哟,周妈妈也在呢。"来福的笑脸僵了僵。
"来福啊,"周妈妈把鞋底往笸箩里一搁,不紧不慢地说,"我找金莲帮我铰个鞋样子。你有什么事?"
"员外叫她去正院收拾皮裘。"
"皮裘?"周妈妈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大正月的晒什么皮裘?这才化了雪,潮气重,晒了反生虫。等出了正月、天干日头好再晒不迟。你回去跟员外说,老身留金莲帮个忙,晚些叫她去给员外磕头赔罪。"
来福被这番话堵得翻白眼。周妈妈是府里的老人,在王氏面前也说得上话,他不敢得罪。他狠狠瞪了金莲一眼,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柴房里安静下来。
"周妈妈——"金莲低声道。
"别谢我。"周妈妈重新坐下,拿起鞋底,"我不是为你。我是为我自己。你要是出了事,夫人第一个查的是谁在柴房当差。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
她说这话时没看金莲,针穿过鞋底的声音"嗤——嗤——"地响。金莲没有再说话,只把手里的一块炭轻轻放下。她晓得周妈妈嘴硬心软。上回夜里给孩子的褂子、肉包子、棉背心,哪一样不是周妈妈偷偷塞的?有些人的好,不说在嘴上,藏在纳鞋底的针脚里。
可张大户不会因为一个周妈妈就罢手。
正月初十,金莲去厨房打热水,路过月洞门时,忽然被人从背后拽了一把。她反应极快,侧身一让,手里的铜盆"哐当"掉在地上,热水溅了出来。来人是来福,带着两个小厮,堵在月洞门口。
"金莲妹子,"来福搓着手,笑得满脸褶子,"员外请你去书房说话。"
"我不去。"金莲弯腰去捡铜盆。
"别给脸不要脸。"来福的脸拉下来,"员外叫你,你敢不去?"
"书房的古玩贵重,奴婢粗手笨脚,怕碰坏了。"金莲的声音很平,"来福大哥要请,先回了夫人,叫夫人派人跟着,奴婢才敢去。"
"少拿夫人压我!"来福上前一步就要抓她的胳膊。
金莲往后退了半步,背靠上墙。她的右手伸进袖子里,指尖触到一样冰凉的物事——一把小剪刀。那是她从针线笸箩里随身带的,剪线头用的,刃口不长,却锋利。她没有掏出来,只把袖中的手攥紧了。
"来福大哥,"她抬起眼,直直地看着来福,"你在这里拉拉扯扯,不怕人看见?"
来福左右看了看。月洞门外是中院,虽然天冷人少,可时不时有丫鬟婆子经过。他咬了咬牙,压低声音:"你等着。员外有的是法子治你。"
他带着两个小厮走了。
金莲蹲下来捡铜盆。她的手在抖,铜盆捡了两次才捡起来。水洒了一地,冒着白汽。她把盆抱在怀里,快步走回柴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了两口气。
苏嬷嬷在墙角开口了:"怎么了?"
"没事。"金莲把剪刀从袖子里取出来,搁在碎砖架子上,"水洒了。"
苏嬷嬷没有追问。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把针拿出来。"
"嬷嬷,我今日手不稳——"
"手不稳才要练。"苏嬷嬷说,"心越乱,越要捏着针。针定了,心就定了。"
金莲应了一声,取了针绢,坐在炭火边。她的右手还在微微发颤,第一针扎下去就偏了。她拔出来,重新扎。第二针又偏了。她咬了咬嘴唇,把针搁下,搓了搓手,又拿起来。
第三针,正了。
她一针一针地绣,炭盆里的火噼啪响着。窗外有风吹过,把残雪从树枝上吹落,簌簌地打在窗纸上。绣了约莫半个时辰,她的手不再抖了,呼吸也匀了。那片旧绢上,又多了几片歪歪扭扭的花瓣——比之前的都差,可她没有拆。
"嬷嬷,"她忽然问,"您当年在汴京,有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
苏嬷嬷沉默了很久。
"宫里要我去伺候的人,"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比张大户有权有势一百倍。"
"那您怎么——"
"我没让他得逞。"苏嬷嬷说,"代价是这双眼睛。"
柴房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的灰烬塌落的声音。
金莲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针。针尖在昏暗的光线下闪了一下。
"嬷嬷,我不怕。"她说。
"怕也没用。"苏嬷嬷说,"怕不怕,他都不会放过你。你得想清楚——你要什么,不要什么。要什么就拿命去守,不要什么就拿命去挡。"
金莲没有接话。她把针穿过绢面,慢慢拉出线头。丝线在昏暗中留下一道极细的银光。
中部
正月十二,天还没亮,金莲就被一阵脚步声惊醒了。
柴房的门"砰"地被踹开,冷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来福带着四五个家丁闯进来,手里提着绳索。为首的来福手里举着一盏灯笼,灯光晃来晃去,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大又歪。
"潘金莲,"来福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兴奋,"夫人房里丢了一支银簪,有人告发是你偷的。跟我们走一趟!"
金莲从干草上坐起来。她没有慌,先把被子叠好,又把怀里的绣绢摸了摸,确认还在,才慢慢穿上鞋。
"我没偷。"她说。
"偷没偷,搜了便知!"来福一挥手,两个家丁上来就要按她。
"别碰我。"金莲的声音忽然沉下来,不大,却像一块冰碴子砸在地上,"我自己会走。"
来福被她的眼神盯得愣了一下。那眼神不像是一个十六岁的丫头——太冷了,冷得像柴房墙根下结了一冬的冰。他往后退了半步,嘴硬道:"走!"
金莲被带到了正院的厢房。张大户坐在太师椅上,穿着一件石青色的棉袍,手里盘着两颗铁胆。王氏不在。
昨日傍晚,府里套了两辆车,主母王氏带着三娘子并几个姬妾,去城外水月庵上香,说是新春祈福,要在庵里住两晚。车马出府那阵动静,阖府上下谁没瞧见、谁没听见?金莲在柴房里也听见了,当时还当是主母例行的香愿。直到此刻被按进这间厢房,她才回过味来——上香是假,支开了正头娘子、专门腾出这一局,才是真。
可张大户不晓得,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这一步,在金莲眼里,恰恰是堵不住的窟窿。
"跪下。"张大户说。
金莲站着没动。
"我叫你跪下!"张大户把铁胆往桌上一拍。
"我没偷,不跪。"
张大户冷笑了一声。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支银簪,往桌上一丢。银簪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金莲面前。
"这是从你柴房的干草堆里搜出来的。"
金莲看了一眼那银簪。她从没见过这支簪子,更不可能藏在干草里。这是栽赃——来福带人去"搜"时,趁乱塞进去的。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不是我的。"她说。
"不是你的?从你屋里搜出来的,不是你的是谁的?"张大户站起来,慢慢走到她面前。他比金莲高出一个头,低头看着她,酒气和着嘴里的蒜味喷在她脸上。"金莲,你是个聪明人。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你从了我,这事一笔勾销,月钱给你涨到五百文,还给你单独安排一间屋子。你若不从——"
他顿了顿,伸手去抬她的下巴。
金莲偏头让开。
"我若不从,怎样?"
"不从?"张大户的脸沉下来,"偷窃主母财物,按家规,打二十板子,发卖到窑子里去。你自己选。"
金莲的背贴着门框。她的右手在袖子里,指尖又碰到了那把剪刀。可她明白,剪刀救不了她——这里有五六个家丁,她一个也跑不掉。剪刀伤了张大户,她就是死;伤了自己,也不过是白死。
她飞快地想。
"员外要我从您,"她开口,声音很稳,"可您想过没有——昨日傍晚夫人带三娘子上香去了,车马出府,阖府谁没瞧见?明晚便回来。夫人的脾气您比我清楚。上回内房那点事,夫人把我贬到柴房,半句质问都没敢问您——那是黑锅扣在我头上,她忍得下。今晚她不在府里,这厢房里若真出了什么事,明晚她回来一问,满府的嘴,您堵得住几张?您若真把我收了房,夫人会怎样?"
张大户的眉头皱了一下。
"夫人的娘家是干什么的,您比我清楚。"金莲一字一句地说,"她兄长在府衙里做押司,您花石纲那五十贯捐的收据,还是经的他的手。您要为了一个丫头,跟王家翻脸?"
张大户的脸变了。
王氏的兄长在县衙做押司,虽不是什么大官,可张大户在阳谷县做买卖、置田产、跟县衙打交道,处处要用到这个人。他可以在府里偷腥,王氏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是因为不触及她的根本利益。可他若真把金莲收了房,性质就不一样了:那是纳妾,是要进门的,王氏绝不可能容忍。
"你威胁我?"张大户的声音低下来。
"奴婢不敢。"金莲低下头,"奴婢只是替员外想。员外是做大事的人,不值得为一个丫头坏了正事。"
厢房里安静了很久。张大户盯着金莲,胸口起伏。他盘着铁胆的手停了,两颗铁胆卡在掌心,一动不动。
来福在旁边等了半天,见张大户不说话,凑上来小声道:"员外,这丫头嘴硬,不给点颜色看看——"
"闭嘴!"张大户猛地转身,一巴掌扇在来福脸上。来福被打得一个趔趄,捂着脸不敢吭声。
张大户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金莲的话说到了他的痛处——他不是不想,是不敢。王家的势力他得罪不起,花石纲的捐还押在县衙,他这节骨眼上绝不能出岔子。
可他咽不下这口气。
他花钱买了这个丫头,她一次次地给他没脸。中院那次,她当着满院子下人拿百寿图堵他,还拿"满院子的嘴你堵得住几张"反将他一军;晒皮裘那次,她躲在周妈妈身后,叫他连个由头都抓不着;年宴上她当众不抬头,这会子连来福去请她都敢推三阻四。他张大户在阳谷县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竟被一个柴房里的丫头拿捏住了?
"好,好得很。"张大户咬着牙,"你嘴厉害,我辩不过你。可你别忘了——你是我花钱买的奴才。你的命是我的,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他走回太师椅坐下,抓起桌上的鞭子——那是一根马鞭,平时挂在墙上用来教训下人的。
"偷窃是假,可你以下犯上、顶撞主家,是真。"张大户把鞭子在手里抖了抖,"按家规,打二十鞭。来福,给我打!"
来福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张大户会自己下令打人——往常这种事都是家丁动手。可他看了张大户的脸色,不敢多问,接过鞭子,朝金莲走过来。
"自己趴到板凳上去。"来福说。
金莲看了一眼那条板凳,又看了一眼张大户。张大户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碗喝茶,不看她。
她没有趴板凳。
她转过身,走到厢房中间的柱子旁,面朝着柱子站定,把双手背到身后。
"打吧。"
来福举起鞭子。
第一鞭抽在她背上。棉衣被抽裂了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她咬住嘴唇,没出声。
第二鞭、第三鞭……鞭子一下接一下地落在背上、肩上、手臂上。她的身体随着鞭抽的力道一颤一颤,额头上渗出了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她始终没有叫,也没有躲,两只手在身后死死攥着柱子的边沿,指节发白。
抽到第七八鞭时,她身子一晃,左手下意识地往前一撑——正撑在柱子旁边一个堆杂物的木架上。木架上搁着一只破瓷碗,碗沿锋利得像刀片。她的左手腕从碗沿上狠狠划了过去。
一阵钻心的疼。
她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内侧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掌心滴在地上。伤口很深,能看见底下发白的筋膜。
她没有叫。
她把手腕往袖子里缩了缩,转过身,背重新挺直。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被咬出了血,可那双眼睛还是直直地看着前方,不看张大户,也不看来福。
张大户端着茶碗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金莲腕上淌下来的血,看着那血一滴一滴地砸在青砖地上,砸出一个个暗红色的圆点。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只觉嘴里的茶发苦。
他本想打她个服软,让她哭、让她求、让她跪下来求饶。可她一声不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这比哭闹更让他恼火——也更让他发毛。
"够了。"他放下茶碗。
来福又抽了一鞭才停手,喘着粗气。
"把她拖回柴房去。"张大户站起来,背对着金莲,"没有我的话,不许给她请大夫。"
家丁们上来架金莲。她甩开他们的手,自己一步一步地往外走。每走一步,背上的鞭伤就牵扯着疼一下,腕上的血顺着指尖滴在地上,从厢房到月洞门,拖出一串暗红色的点子。
走到院门口,她听见张大户在身后说了一句:"你以为你硬气?在这阳谷县,我让你活你才能活。"
她没有回头。
柴房的门被从外面锁上了。她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背上的伤在棉衣底下一跳一跳地疼,左手腕的血还在流。她用右手撕下一片衣襟,用牙齿和右手配合着,笨拙地缠在手腕上。布条很快就被血浸透了,她又撕了一片,缠上去。
苏嬷嬷在黑暗中开口:"伤在哪儿了?"
"背上……几鞭子。手腕……划了个口子。"
"多深?"
金莲低头看了看。第二层布条也泛红了。"……不深。"
"你撒谎。"苏嬷嬷说。她摸索着从干草底下摸出一个小陶罐,又摸出一卷旧布条。"过来。"
金莲挪过去。苏嬷嬷的手在她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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