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食局来了个美杜莎》
那日那个为首的大官说得没错,他们的确做到了秉公处理,至少在明面上是。
流民动乱的表面原因是报仇,报仇对象是踢死阿乙的张恶霸。
那官府便实事求是,即刻捉拿张恶霸,收押大牢,庭审时当堂判决有罪,死罪。
张恶霸两片厚嘴唇上下一碰,一个字还没说出口,底下便堆了一滩黄液。
被架出去之前,张恶霸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早知道当时不跑那么快了,反正左右都是个死。
当日动乱为首的多个头目也早早就被收押大牢,因为性质极其恶劣,立即处决。
处刑的那天,沈云意也混在人群中。沈府并没多花心思找她,贴了张寻人启事在衙门门口前的布告栏就完事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习惯往脸上涂满煤灰。
围观的人群大概分为两个派别。
云州城的原住民,大抵是出来看个热闹,有家里人被流民所害的,则拎着装满臭鸡蛋的篮子,臭气令旁边的人几欲昏倒。
不过特殊时刻,可以理解。
另一派别便是被镇压下来的流民,他们看向游街囚车里的罪犯,眼神里大多是同情和无奈。
那晚的声势浩荡历历在目,如今大势已去,已经无可所为了。
道路两旁被围得水泄不通,沈云意尽力挤到前排,踮脚往囚车里面望去。
一行囚车驶过,每一个里面都没有那张熟悉的面孔。
沈云意收回视线,悄然退出人群。
如她所料,刀疤男没有被捕。
动乱被镇压那天,她便没有看到他。
而以她这段时日的观察了解,这场动乱的掀起一定有他的带头参与。
搅乱一通浑水以后,全身而退。
他是谁?
沈府在多日“苦苦”寻找沈二小姐无果后,宣告她在那场动乱中牺牲。
葬礼办得浩大,宾客鱼贯而入,每个人都会上前握住沈行慎的手道一声节哀。
沈云意只远远望了一眼丧幡,迎风猎猎。
便提步离开。
云州城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官府也知道一昧的武力镇压行不通,大部分流民仍旧对官府抱有仇恨,和云州城的百姓格格不入。
重重地打了人家一巴掌,自然要给出甜枣以示诚意。
以往面对流民之乱官府往往是用遣返原籍处理,可如今原户籍饱受战乱之苦,大多数流民是不肯回去的。
所以这次官府仔细记录流民数量,编入各个州县,赋予流民合法身份。
除此之外,接纳流民的州县要做好安民之策,将荒地交由流民开垦,安土兴业,即便远离家乡,至少能自给自足。
此令一出,大部分流民都接受了,连日到登记官处报备。
大家的想法其实很简单,不过是有的吃有的穿,不被人瞧不起。
沈云意排在队伍末尾,思绪纷飞。
沈家,无论如何是回不去了。
那倒不如换个地界,换个身份,也许会有新的转机。
祸生变,而变生机。
“姓名?”
“云翳。”
“太空云翳终当散的云翳。”
迁徙的流民众多,更因着前几日的动乱,这几天的出城盘查也变得严格起来。
可还是不对劲。
空气中一片肃穆,像是要迎接什么似的。
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沈云意于人群中抬头,却见城门外,他打马而来。
相隔一世,他看着年轻了很多,不对,这个时候,他本来就很年轻。
前世他们初次见面在还要往后倒一年,可那个时候她很少抬头正眼去看他,终日战战兢兢,只怕一不小心又换来他的冷眼与讥嘲。
后来日子长了,或许是念在她的丧子之痛,缓和了不少,有时她甚至能怀着惴惴不安的心跟他说笑几句。
也是从那时开始,她才逐渐敢看他。
她时常看到的,是他紧锁的眉,化不开的愁思萦绕在他眉眼间。
有时她很想问他在为什么烦恼,可每次也就想想。
排着队有的是人关心他问候他,她便站在人群外,远远投过去一眼。
他伫立于人群中,仿佛心有所感,抬头的一瞬间,她便慌忙收回视线。
这还是第一次,看见他如此年轻时的模样。
许是昼夜赶来、未曾歇息,眼下一片青灰,行动也不似往日敏捷。
他怎么会在这里?定是有没好好睡觉了。
多年养成的习惯令她下意识便忍不住想要关心,肩膀却被过路的人猛然一撞。
不算严重的钝痛令她清醒过来,意识到当下自己正处于何种境况。
假身份、出城、瞒过巡检。
她竟然还有空在这里追忆往昔,实在可笑。
像是为了惩罚她尚未根治的心疾,马上的男人扭头向她们所站的位置投来一瞥。
慌乱中她低下头。
可不走运的是,他好像注意到了什么,依然朝这里走过来。
一步两步。
沈云意可以感受到剧烈跳动的心跳。
“侯爷。”
她低头,几乎能看见他脚上的皂靴停在两三步之远,硬生生调转了方向。
来人说了什么,他便提步离开了。
她才敢抬头。
其实她也不必慌张,这时候的侯爷于她而言,不过是陌生人罢了。
只是不知,为何他会出现于此?
前世他应该从未到过云州城。
叶昕怡察觉到空气中的暗流涌动,瞟了一眼离去的男人,忍不住问道:“你认识?”
“一位故人而已。”
见她不想多说,叶昕怡也就没有再多问。
深深地看向那道背影,最后一眼。
沈云意扭头,顺着人流往前走。
她不要回头。
层层金织纱幔被侍女束起,收拢放在挂钩中。
屋内,紫金香炉上悠然飘着几道白气,香炉内是太医特意调制的安神香,稳定心神,清醒心智。
这香他从孩童时便开始闻,每每闻到,便觉得心神一片清凉。可这一次,却好像对他完全失效。
睁开疲惫的双眼,他带着一丝探究看向跪在脚边的男人。
虽已自愿受罚,可他的眼中仍旧带着明晃晃的桀骜不驯。
每一根汗毛都在叫嚣着他不服。
这个一身反骨的男人,便是挑起流民之乱后全身而退的刀疤男。
他本名江洋,的确是劫匪出身,干这行多久就吃了多少年牢饭。前几个月才从牢里出来,还没来得及又干上一票续费,便被一群带刀侍卫用黑布蒙了眼睛,架着坐上一辆马车,他从来没见过这么豪华的马车。
寡不敌众,他决定先按兵不动。
便被带到眼前这个男人面前。
他们叫他侯爷。
他让自己跟着他干。
管吃管住,还有工钱,也没派什么让他去刀尖上舔血的活。
他便暂时在侯爷手底下安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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