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散过后，云州城突然下起了大雨。

到了晚上，雨已经停了，空气却还很潮湿。

屋顶上积了不少水，顺着伸出去的屋檐缓缓落下。

一滴一滴，哀哀地，如泣如诉。

祠堂内烛火摇曳，映得列祖列宗的牌位忽明忽暗。

沈行慎站在香案前，恭恭敬敬奉上一炷香，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里低低地说着什么。

须臾，他放下双手，转身低头，看向面前和自己眉眼极为相似的女孩。

不复从前的自信，跪在他面前默然垂泪的女儿，像换了一个人。

他不过才离开短短半月。

伴随着一声叹息，沈行慎开口道：“雨眠，你可知罪？”

方才在众目睽睽之下认罪的少女，如今顶着父亲审视的目光，一句知罪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嘴唇翕动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沈行慎也没有强迫她开口，背过身去，看着跳跃的烛火，宣告对她的惩罚。

“禁足三个月，议亲一事，暂时延缓。”

“不可！”

宋蕙文撑着圈椅扶手站起来，目眦欲裂。

雨眠才刚行过及笄之礼不久，上门议亲的人都快把沈府的门槛踏破了，这个时节宣布暂缓议亲，跟在她脸上刺上“罪人”二字有何不同？

宋蕙文那昔日听来令他如沐春风的声音，如今却似一把小刀，割裂了沈行慎维持体面的绳索。

“不可？为何不可？”

“这样做只会让雨眠颜面不保！”

“颜面不保。”想听到了什么滑稽的笑话，沈行慎大笑起来，忽然上前几步，直凑到宋蕙文眼前。

“她的颜面不保，那我沈府的颜面呢？！”

“也是，前面路都要没了，还要这颜面作甚。”

宋蕙文看着她的丈夫，如颠如狂，眼中没有一点温度，他好像个怪物。

“你字字句句都是沈家，那雨眠呢？那我们的女儿呢？你为她考虑过吗？”

地上又冷又硬，沈雨眠已经跪了很久了，膝盖很疼。她低着头，耳边是父母的争执，从来没见过他们吵得这么凶，她在心里祈祷这一天赶快过去。

忽如其来的沉默显得突兀，沈雨眠忍不住抬头。父亲的眼里是毫不留情的嘲讽。

“你若是为雨眠考虑，就不会作这幅画出来。”

烛光下，沈雨眠感觉母亲好像流泪了，她睁大双眼想要确认，视线却被母亲垂下的手吸引住了。

它在颤抖，握住的念珠被用力搓在一起，发出有些尖锐的声音，每颗念珠曾经都被母亲的手指一遍又一遍摩挲过，带有静润的光泽。

陪伴了自己近二十年的发妻，从未露出过如此脆弱的神情，沈行慎有些动容。

“也罢，事情既已发生，我们便想办法……”

“和离。”

“……去处理。”

宋蕙文嘴唇上下碰了碰，似乎发出了什么声音，沈行慎没听清，但没等他发问，她便又重复了一遍。

“我要和离。”

类似小儿女赌气的话从向来稳重持家的妻子口中说出，显得有些滑稽。

可沈行慎笑不出来，他觉得自己已经很累了，哪里还有力气陪她赌气？

可当看到她利落地扶起跪在地上的雨眠，准备向外走去时，沈行慎才意识到她好像是认真的。

她并不需要自己的回应。

“所有事情都是你造成的，整个云州城都会知道我沈家出了凶兆，那幅画是由她！沈雨眠！我沈行慎的亲女儿献上来的！”

“你有什么资格甩甩袖子离开？和离，说的真干净。”

宋蕙文背对着他，忽然想起来许多年前他作为父亲的门生登门拜访时的模样。

眉眼疏朗，举止有度。

母亲悄悄问她觉得如何。

不喜欢。

可她还是嫁给了这个第一眼便没有心动的人，因为父亲说他为人踏实，一步一个脚印走上来，未来可期，最重要的是看着老实善良，会对她好。

他是这个家的天，他说一不二。

在往后无数个雨夜中，和离二字始终在她嘴边盘旋。

可每次，总会有一件事情在挽留她。雨眠软乎乎抱过来的小手，雨眠说最喜欢和爹娘待在一起，雨眠将他们两人的手盖在一起……

“我会带雨眠回京城。”宋蕙文头也不回交代道，“今日这事我会请父亲处理干净，你不必担心，不会对你产生任何影响。”

迎面相撞，气氛微妙。

宋蕙文抬起下巴，盯着眼前的少女打量。

从知道她落水醒来后，宋蕙文心中便隐约有不好的预感，像是一根针藏在衣服里，隐隐作痛。

说不出的心慌，仓促之下便使出此计，没想到反而被这丫头利用，重伤了雨眠。

不过也无大碍，她们背后是宋家，无论如何，天塌不下来。

沈云意就不同了，自以为在寿宴上出了风头，便可以让人高看，还以为自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殊不知再怎么折腾也不过只是沈家的庶女。

拿不出手。

让她挂怀于心的，是——

“蜡烛没有靠近那幅画。”

少女离去的脚步一顿，宋蕙文转过身，盯着她的背影，雨里看着瘦小。

“你是怎么办到的？”

蜡烛啊……

嘴角勾起细微的弧度。

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沈云意反而提起了下午戏班子的表演。

奇人绝技，观众看得入迷，叫好声不断。

其中一个戏法叫三仙归洞。

戏法之根本，便是欺骗人的眼睛，一叶障目。

表演者极快的手速、引导性的语言便是那片叶子。

“小时候看着神奇，以为世上当真有仙术不成。后来才知道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蛋糕上的蜡烛亦如是。

妇人皱起眉，思索她出的哑谜。

却见雨又下起来了，侍女打着伞，一行人匆匆消失在沈云意的视线里。

湘银也拿来伞撑着，劝她快回去。

便转身，背道而驰。

雨下的不大，她们走得很慢，没有人说话，沈云意可以静静地思索今日发生的一切。

三仙归洞关键性的道具在于表演者手里藏着的那颗球。

而她为宋蕙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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