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里，长欢正给苍虬喂肉干儿，它伸出两只前腿去扑，模样憨态可掬。长欢便笑骂道：“好你个小畜生，见了肉干，跟见了你亲娘似的。”

金钏在一旁替长欢打着锦扇，暗道自家公主成日里招猫逗狗，犬马声色……这话便岔了，没有色字。公主守身如玉，心里只有披香殿的小郎君。

小宦娘玳瑁领了个小郎君来，只见那小郎君十五六岁，眉目如画，气韵清雅，穿一身海棠红回纹圆领袍。玳瑁先行了一礼，随后小郎君也行了叉手礼，给公主请安。长欢吃不准他们要做甚么，便问道：“这是何人？怎么从前从未见过。”

玳瑁笑吟吟道：“恭喜公主，贺喜公主，喜得佳人。此乃圣人赏赐的宝林，闺名孔游郎。”

既然是圣人所赏，便不能把人退回去。但是能转赠他人，长欢饮一口骆驼纹酒囊里的西域紫葡萄酒，随口道：“我这儿不留侧室，这么多年来，是我的规矩。罢了，金钏，你把人赏给金吾卫指挥使沈婳。”

孔游郎泪眼簌簌，连忙跪倒在地：“求公主留下臣，求公主开恩……”

长欢捏捏苍虬挺立的小耳：“你留下也是守活寡。跟了沈婳，自有你的宽阔天地，何必留在未央宫呢。”

随后玳瑁带着孔游郎退下，长欢喂完了苍虬，便去金明池跑马。自从她说“明抢”之后，与皇姐长贞的关系就微妙起来，再不似往日亲热，甚至成了冤家。冤家路窄，长欢正要射箭，便遇到了身跨桃花马的长贞。

无论如何，礼数还是要周全的。长欢行了个礼：“皇姐妆安。”

园圃里的那一只黄狍见无法抵御两姐妹的围追堵截，便干脆放弃，瘫在原地。长欢抬手欲射，却被长贞拦下了，她眉目澹然，言语行云流水：“皇妹，这猎物可是我先挑中的。”

她的反应在长欢的预料之内，长欢一笑，眸中粲然：“皇姐又来跟我争了？”

长贞拉开弓弦：“分明是你跟我争。”

“其实你我何必争来争去，”长欢射中黄狍，意气风发道，“这金明池里有那么多猎物，皇姐随便打一打，便会满载而归。何必记挂这一只呢。”她这话影射，麟趾宫里有五位宝林，你何必记挂我的淳之呢。

长贞美眸微漾：“明人不说暗话，我想要的东西，从始至终，还没有得不到的。你若与我为敌，便是不要自己的性命。长欢，你是我的皇妹，论理，我不该亏待你。倘若你讲淳之谦让给我，待我来日登基，尚能留你一条命，保你荣华富贵不衰。你可千万别不、要、命。”

图穷匕见。

长欢含笑道：“谁输谁赢，未见分晓。皇姐这么着急做什么呢。”

我陆长欢，最不吃的便是威胁。

回到麟趾宫，长贞暗中联系贺家旧部，整合四方兵马，预备来日登基为其所用。

叶涵虚甫踏入正殿时，便看到长贞在书写密信。他不便多看，便等在百蝶穿牡丹屏风后等待。待长贞处理完兵部事务，方懒懒道：“叶宝林怎么来了？”

叶涵虚坐在琴匣后，信手搁下手上戴的翡翠扳指，预备给长贞抚琴。这翡翠扳指是阒州叶家家传之物，以表明他嫡子的身份。叶涵虚修身养性，颇擅抚琴。

“二殿下劳累了一整日，请听听琴声，静一静心。”

长贞抬起天青釉瓜棱茶盏，淡声道：“有劳。”

一曲《汉宫秋月》后，长贞随口道：“你此来都城，人生地疏，委屈你了。可你既然当了我陆长贞的男人，便不得不留在都城，毕竟我的雄心壮志不能在阒州这偏僻之处舒展。”

叶涵虚崴身称是。

长贞又道：“若闲来无事，可以去宋宝林的梨香阁逛一逛，也替我陪陪永嘉世子，替我全上母子情谊。”

叶涵虚以雨过天晴软烟罗包起古琴，道：“臣这便去梨香阁，看一看宋宝林。”

说去梨香阁，叶涵虚便当真去了梨香阁，还令人带了许多礼物。梨香阁里，宋陵之知晓叶宝林驾到，他本坐在窗边喝一盏血燕莲子粥，正嗤笑道：“黄鼠狼给鸡拜年，他叶宝林能有甚么好心？罢罢罢，请进来罢。”

叶涵虚款步走进来，先与宋陵之客套了几句，送上礼物。随后坐在紫檀雕百子图摇车前看永嘉世子，他惊叹道：“哎呀，世子好漂亮的五官，像那画上的人儿似的。只可惜了，弟弟日夜祝祷，盼着哥哥生个郡主，菩萨偏不眷顾……”

这话绵里藏针，便是笑他只能生儿子了。

宋陵之曼声道：“俗话说，先开花后结果，哥哥既然能生，便不怕生不出郡主来。怕就怕有起子小人，腹中空空，甚么都生不出来，还眼热人家的孩子。”

“瞧哥哥说的，”叶涵虚拿着敦厚的黎侯虎①逗弄小婴孩儿，“只要是男人，无论恩宠多少，那股子运气一到，谁生不了孩子呢。”

宋陵之直视他的眼眸，意有所指：“这可说不准，弟弟呀，你伺候公主也这么久了，怎么不见肚子有动静？莫不是弟弟无福？哎呀，弟弟可要召太医好好儿调理调理身子。”

随后二人目光相接，一切尽在不言中。只是还不肯撕破脸，还都装作温良的模样。这便是后宫的生存之道。

这日宋淳之要吃冰雪浮元子，便打发怀瑾、握瑜端着食盒子去一趟御膳房。可巧遇见了未央宫的小宦娘玳瑁。

玳瑁一副自来熟的模样：“哟，这是当着宋公子的差罢？”

握瑜有些奇怪：“你是何人？”

只见玳瑁身穿柿红的小宦娘常服，腰束宝蓝跨带，头顶“一年景②”花冠，应当是个二等宦娘。玳瑁笑吟吟道：“小人名唤玳瑁，乃是负责掌管未央宫库房的，老早就听闻两位哥哥的名字，今儿能一见，是我的福分。”

敢情又一个来巴结的。握瑜倨傲起来，怀瑾却沉稳：“你我都是服侍宫中贵人的，何来福分不福分一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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