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可以结个婚吗?》
“那天晚上我睡前还跟他通过电话,他说科室病人多,要连值两天班,等忙完就调年假,陪我回老家看看我妈。”
许阿姨的手在杯壁上轻微摩挲,有些不知所措,“谁知道一夜的功夫......”
江青云垂着眸,没有急着下笔去记录,只安静听着。
“他这一辈子啊,大半时间都耗在医院里。”许阿姨眼神不聚焦的落回茶几上,“家里老人孩子、柴米油盐,大大小小的事,基本是我一个人扛。年轻时候我也闹过,怨过,别人家丈夫天天在家,他永远在值班加班。年夜饭吃到一半,一个电话来就又披上外套往医院赶。”
她低低吐出口气,喉头发紧,“可日子过久了,也就习惯了。哪怕他不回家,只要知道这个人还在,家里就有个念想,心也踏踏实实的。”
“现在人一走,屋子一下就空了,这些日子夜里我经常醒,迷迷糊糊看着旁边那半边床,总想着他只是值班还没回,等一等人就回来了......”
话说到最后,她眼眶含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江青云眼睫轻颤,笔在指间转了半圈。
中年之后的告别,许多人以为是无声无息的。
家人心里做好了准备,对方或是自己终有一天会离开,但真正到那一天,哪能不痛心呢。
“我今天过来,是想定一块合葬碑。”许阿姨目光落在江青云脸上,“以后我不在了,就跟他埋在一起,这辈子相伴一场,最后也想凑个完整。”
江青云小幅度点头,“您心里有没有偏好的样子?不用太专业的说法,就说说您看着舒服或是贴合叔叔感觉的就行。”
“不要太隆重的。”许阿姨摇着头,“他一辈子低调,不爱张扬,雕龙画凤的虽然看着尊贵,但不适合他。碑体的材质也别太白太亮,往后看着过于冷清了。”
她稍稍呆住,似乎在回忆什么,嘴角不由牵动起来。“他平时上班太累,回家就想坐着歇歇,唯一的小爱好,就是种点果树......最早单位分的老房子,院里有棵石榴树,年年结果,他都摘了分给邻居和科室同事。人是个热心肠,但这辈子太顾工作,亏欠家里太多。”
“我就想那块地方安安静静的,有点生机,别光秃秃一片。碑文也别写那些虚的好话,简单记着他这个人就行。”
江青云了然,许阿姨是想要传统但又不大众化的设计,冯叔叔的形象在她心里由模糊变得清晰起来。
她笔落在纸面上,几笔就勾勒出一个方正归整的碑体轮廓。
“石材我建议您可以选深灰花岗岩这类,耐风吹日晒,几十年都不会斑驳掉色;碑身的话做极简方正的造型,不做浮雕装饰。”
她语速放缓,每一句都留出空隙,让许阿姨有时间消化理解。
“碑座侧面,我可以浅雕一些石榴花与石榴果的纹路,记录下叔叔的小爱好。”
“墓区周边搭配耐寒的常绿灌木,往后四季都有绿意,不会萧瑟荒凉。”
“碑文上就刻姓名、生卒年月,可以再加四个字——相守一生,您觉得怎么样?”
江青云起身,绕过茶几,在许阿姨身侧的沙发坐下来,将速写本递过去。
许阿姨的手寸寸抚摸过纸页上的线条,似乎是已经看到那些画面,轻缓点头,“这样就好。谢谢你,江工,你懂我的意思......”
之后江青云又细细跟她核对过园区规定以及后期养护的事项。
等全部对接妥当,窗外的天已褪去最后一层浅蓝,沉成厚重的灰紫暮色。
送走许阿姨,接待室重归安静,江青云收拾好纸笔,放回自己的办公桌。
她见过许多场离别,普通人的一生,热烈也好,平淡也罢,走到最后,所求的不过是一方安稳青石,一点绵长念想。
下班时候天黑透了,江青云顺路送小雯去了附近地铁站,又往家去。
寒凉的初冬,街边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暖黄的光落在人行道上,倒是添了几分暖意。
回到家里,她换上家居服,去到厨房。
锅里烧水的时候她靠着料理台刷了会儿手机,水开了下面,卧了个蛋,撒了点青菜叶子。
吃完收拾干净,她窝在沙发上,打开电脑整理起今天许阿姨的记录。
手机铃声响起,江青云瞥了眼来电显示,果然是古女士。
昨天和梁阑川见过面,她妈居然能忍一整天没打过来,已经算大发慈悲了。
她接起来,“妈。”
“周末又忙工作了?”古女士也明白太直接招人烦,她迂回着来。
“嗯,临时来了客户,刚忙完到家。”江青云歪在沙发上,后脑抵着靠垫,没什么形象的应着。
“跟你说个事,青晚那边,婚事定下来了。我上周和对面父母正式见了面,不出意外,明年初就办婚礼。”
江青云微顿,然后缓缓坐直身子,她忘了这回事了,江青晚上一世也差不多是这个时间段订婚的。
交往两年多了,进度倒是不算快。
“那挺好的。”
“是挺好的。”古女士的语气急转了个弯,“就是家里现在为难啊......青晚比你小三岁,要是她先嫁了,你这个做姐姐的还单着,婚礼当天亲戚们的闲话肯定少不了。”
江青云闷着没吭声,拿遥控器把电视打开了,屏幕的画面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古女士不依不饶,“你爸那边,人家家里齐齐整整。你妹结婚,他肯定要带着人过来出席,到时候场面多尴尬,就你一个孤零零站在那儿,都不用别人说,高低一下就出来了。”
江青云她爸江继徳,是做工程的,早年间挣了钱就飘了。
江青云十六岁那年他跟古女士离了婚,转头又娶了个小的,比江青云大不了几岁。
古女士不甘示弱,后来也找了个对象,比古女士小几岁。
江青云成年之后,每到年节就发愁该去哪边,妈家还是爸家?她觉得自己哪边都挺多余的,融入不了他们的新生活。
他们都在往前走,就把她留在了原地。
后来年节她干脆不回了,问起来就说忙。
其实问的人也不多,古女士和外公外婆会打视频、发红包给她,江继徳那边基本没声儿。
窗外不知谁按了一声车喇叭,短促地响了一下,江青云回过神,古女士的魔音持续贯耳,“我这辈子跟他争输赢早就没意思了,但我受不了你被比下去,被他那边的人暗地里看了笑话。青晚先成家,你一直悬着,到时候婚礼,就是所有人拿来戳你的由头......”
江青云把遥控器搁回茶几上,电视里放着一档综艺美食节目,厨师在教明星做糖醋排骨,锅里的油滋滋响着。
她一直不是个在意旁人看法的,何况已经活过一辈子了,别人说别人的,她又不会少两块肉。
古女士显然了解自己的这个女儿,犟,闷着不吭声,跟头牛似的,你拽着缰绳,她四蹄钉在地上,越拉她越不动。
而古女士自己属马,她俩命里天生犯冲。
她语气陡然逼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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