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可以结个婚吗?》
二〇三六,江青云三十八岁,离了婚。
临江市民政局门口那排梧桐树由绿转红,叶子从边缘卷起一圈焦褐,中心还残留着夏天没褪尽的绿。
入秋了,浅秋,估摸再过一周,秋风一吹,红叶飘零,煞是好看。
今年的夏格外热,终于熬过炎热了。
方俞站在台阶最下面一级,低头理袖口,银灰的衬衣衬得他近四十的年纪依旧风度不凡,上面的袖扣是去年江青云送他的生日礼物,铂金底座嵌了一小颗蓝宝石。
岁月对他格外宽容,或者说,过去十年的婚姻里,需要操心的那些琐碎的、磨损人的东西,从来没有落到他身上。
江青云拖着一只二十寸的黑色行李箱站在台阶上面,小波点底、绿色复古印花的薄衫轻晃,秋风有一层薄凉,不燥不冷,她喜欢这个时节。
她最后看他一眼,光线从他身后打过来,他的五官笼在一层淡薄的逆光里,轮廓反而比平时柔和。
“那我走了。”她说。
“嗯。”方俞点头,“有事打电话。”
江青云嘴角牵了一下,没接这话。
能有什么事呢。
他的电话号码,她从通讯录置顶挪到常用联系人,又从常用联系人挪到一个以F开头的分组里。
十年夫妻,到最后剩下的也就是这句场面话了。
她转身往路边走,箱轮碾过地砖咕噜咕噜在响,似乎什么东西在一点点远去。
车提前叫好,银灰别克停在路边梧桐树下,司机帮她把箱子提进后备厢,江青云坐进后座,方俞被隔在车窗之外。
去机场的路上经过城南高架,九月底下午的阳光依旧暖热,江青云靠在后座阖眼小憩。
机票是一个月前就订好的,那时候还没提离婚,只是某天夜里醒过来,看着身边背对她熟睡的人,突然觉得很空。
她像是被封在一个透明的罩里,与周遭一切都存在隔阂,处在真空中,混沌而清醒。
她摸过床头充电的手机,订了张去威尼托的机票,单程。
三十八岁的生日礼物,给自己放个假。
只是假还没放,婚先离了。
也好,庆幸他们之间并没有孩子。
江青云靠在飞机舷窗边,三万英尺高空的阳光和地面不一样,感受不到任何温度,却白的刺目。
她想起嫁给方俞那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缎面的婚纱,裙撑蓬的如一颗爱心。
那天她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做了很多充满希冀的计划,有一起去冰岛看极光、在阳台种满花、养一只大型犬,她喜欢威玛......
但这些计划被日复一日的冷淡消磨殆尽,她也越发习惯独处。
飞机落地威尼托是当地时间下午一点,九月的意大利北部已经入秋,空气里有凉湿的泥土气息,以及不知哪家餐厅飘出的烤面包香。
她的面包脑袋被唤醒,但在安抚馋虫前,她要先去一个地方。
江青云站在布里昂家族墓地的水渠边,欣赏水里的睡莲。
睡莲已过花期,残存的几片叶子黄了大半,浮在灰蓝的水面,像谁遗落许久的旧信纸。
又像她自己这些年养过的绿植,永远缺失绿意。
水静而慢,几乎看不出在动,斯卡帕对水流的控制极准,时间似乎在这个空间也流动的极慢。
做殡葬景观这行的,都知道这座墓园是教科书级的案例。
有人说,这是给死者造的花园。
但她却觉得,墓园,不完全属于离开的人,也不完全属于活着的人,这里是两种世界之间的过渡空间。
江青云沿着水渠往前走,左侧的围墙是斜的,六十度角压下来,像一个弓着背沉默不语的人。
她竟然从这面沉默的斜墙里感受到一种极致的生命力,向内收紧而克制,在沉默中积蓄力量。
走到夫妻合葬的拱顶石棺前,她停下。
两口石棺,一高一低,斜斜地靠向彼此。
斯卡帕用了最简洁的方式处理合葬这个概念——两具棺椁像两个人侧躺着,额头抵着额头,似乎在说这个空间听不见的话。
上面的拱也是两个交叠的圆,像两只扣在一起的戒指,又像两个世界唯一的交汇点。
江青云站定在此处。
职业习惯让她先注意到石材的接缝、拱顶的弧度、光影的角度。
但看着看着,思绪飘散,忘了初衷。
她想起外公,他做了一辈子石雕,说石头是有灵的,你待它好,它就待你好,你刻进去什么,它就替你存着什么。
存一百年,一千年,比人活得久。
她那时坐在外公的工作台边,下巴用手撑着,看着外公手里的凿子一下一下敲,石屑簌簌往下掉,如细雪洒落。
她疑惑的问起外公:“石头会疼吗?”
外公渐白的眉毛下面一双眼睛笑眯眯的,“傻娃娃,石头怎么会疼。”
“那为什么你刻的时候,总那么轻啊?”
外公停下手里的活,拿起那块刻了一半的青石端详。
“因为它替人存着念想啊。念想这东西,金贵,不能磕着碰着。”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做这行十多年,经手上百个项目,她见过太多的念想。
可她自己的念想,好像没地方放。
十年婚姻,她把自己活成了方俞的背景板。
他的事业,他的社交,他的家庭,他的一切都很重要。
唯独她不重要。
她像摆在他家客厅里的一个花瓶,空有外表,得体,不碍事。
签字那天,两个人都很平静,没有争吵,没有眼泪,似乎终于松了口气。
天更阴,灰云压下来,这个季节的威尼托,雨说来就来。
一滴雨飘落砸在发梢,江青云没有带伞,转身往旁边的老橄榄树走。
那棵树的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皲裂成深深沟壑,灰绿叶片在风中翻动,露出背面银白的绒毛。
雨更为密了,像有人在往石板上撒豆子。
头顶滚过雷声,闷沉沉的,她小时候最怕打雷。
闪电劈下来的时候,整个世界白了。
白光刺穿瞳孔的那一秒,江青云的耳朵里“嗡”的一声,接着所有声音都沉进水底,她慢半拍地仰起头。
视野里那棵老橄榄树的枝干在往下落,每一片叶都清晰得不可思议,雨水挂在叶尖,拉成细长银线。
江青云想躲,但是身体被定在原地。
树枝越来越近。
疼痛从后脑开始,顺着脊椎往下至骶骨,一直漫到脚尖。
目之所及,所有颜色都在溶解、扩散、消失。
归于寂静。
她最后的念头是,早知道,出门前应该看看天气预报的。
光。
暖黄色的光,从某个方向漫过来,稠而缓慢。
江青云是被光晃醒的。
她闭着眼感受到眼皮上那层温热的亮度,如同小时候醒来,外婆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道光。
窗外有鸟叫,密密匝匝、此起彼伏,混着早市上的叫卖声。
“菠萝蜜,五块一盒!十块三盒!”
“修——纱窗——”
“油条、包子、馒头、豆浆,每日现做。”
“耙耙柑~不甜不要钱!”
江青云陡然睁开眼。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裂纹,从吊灯底座的位置歪歪斜斜地延伸到床对面的墙角。
她盯着它看了五秒、十秒、二十秒,呼吸一点点急促。
她坐起来。
身上穿着宽松纯棉T恤睡衣,被子是水洗棉的,浅豆沙色,上面印着细碎的非洲菊。
卧室不大,墙面刷了暖黄的乳胶漆,靠窗那面墙的颜色被太阳晒得比别处浅一些,门把手后挂着一个已经蓄了半袋水的防潮袋,木质家具都是九十年代末到千禧年初典型的老黄风。
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有特意买得竹编花架,但青黄不接,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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