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西,扎西德勒》
这里有家有名的酸奶店,藏在错综复杂的古城里。步都捧着那杯牦牛酥油酸奶站在店前,用勺子一点点挖,抬头看到廊檐外飘零漂亮的雪时,才意识到他们为什么会在大经幡看到滚滚乌云。
酸奶里放了各种奶片和坚果,要把上面脆卷按压进酸奶里,酸奶口感浓稠,不过酸也不过甜。这是步都尝过最好喝的酸奶。
她毛线帽下压着的脸颊皮肤细腻,一双眼睛在酸奶碗后露出,看着檐外,眼角带着生理水光,头发被帽子压着铺满肩头,绸缎般的齐整黑发。
香格里拉的夜幕在六点降临,七点覆盖完全。
四方街人潮涌动,古城一如过往无数个日夜,裹挟着浓烈的烟火气息地坠落在高原蓝调的怀抱中。
他们在六点半到达这里,彼时天色欲黑未黑,一场小雪早已停止,带给人们的喜悦仍在延续。
为了篝火晚宴,步都特地去租了藏服,长长的袖子,甩起来和裙摆一样宽大。
步都仍旧不太会跳:“这比你们庄园教的要难多了。”她低头提着裙子,笑着开了句玩笑。
扎西站在她旁边,半副袖子松松搭在上臂,他在嘈杂人声里听完直起身体。
她身上穿着一条纯黑藏裙,一看就是女孩子的,袖子窄窄长长,和腰带一样,勒出瘦薄又纤长的身体。
人们围成一环又一环,一起顺时针、逆时针旋转,于是环就转起来。两个人跟在跳舞的人群里,走走停停,步都是在摸索观察着节奏,还要留心别和前面突然转身的人撞个脸对脸地尴尬,或是踩了人家的脚,扎西是当闲漫步一样,跟在她后面,在进进退退的人浪里走路。
还有空垂眼看她。
“姑娘,要不要买朵格桑花呀……”人群里突兀地钻出个藏族老人,对步都说话,她吓了一跳。
天半黑的蓝调时刻,篝火在里圈又里圈,火光被重重叠叠的晃动人影遮了个大半,几乎传不到这里,人们微微映亮映红的模糊侧脸在躁动人群里晃动,只有四周几米开外熙熙攘攘的店铺灯牌落下来,肩膀以下几乎都是漆黑的。步都仔细辨认对方,老人年龄很大了,半白着头发,这个年龄段大多不喜欢这样拥挤吵闹的地方,更不适合在这样危险的人群里穿梭。看得出来她只是迫于生计,仍旧要在古城里奔波。
她从人缝里挤出来,伸着手里东西艰难道,刚说完这句话,佝偻的身体就要被旁边的人肘击到,步都停下来,赶紧拉着她出来。
奶奶带着很严重的方言口音,但仍旧在努力表达自己的意思:“你,漂亮……像,我们这里的格,桑花。”
步都看向她硬邦邦皲裂的手间,一朵娇艳的,大红的多瓣花。
再看她的篮子,满满一把。
晚霞之下古城灯火四起,橘黄和蓝调交织的晃动人影间,步都看不清奶奶的眼睛,却看着无比清晰的格桑花,说:“谢谢。”
扎西走过来,要付钱。
步都反应过来阻拦他:“不是,等等等……”她要拿出手机。
扎西却摇头,凑近她耳边:“她没有收款码。”
说完,他果然抽身与奶奶用藏语交流几句,接着,从身上拿出纸币。
奶奶是双手接过钱的,还双手合十表示了感谢:“扎西德勒。”
扎西也熟练地朝她点了下头。
奶奶转身也朝步都双手合十了下:“扎西德勒ningjiebudu。”
步都回神,有点慌乱地回礼,照葫芦画瓢,倒是惹得奶奶笑了,觉得她慌乱得可爱。
由于贡布的教学,步都除了扎西德勒,还能听懂这么另外一句藏语。她看着奶奶离开,又看着手里转动的小花。
四方街的人越来越多,人潮涌动。步都把那支小花别在头发上。
她重新回到跳锅庄的人们之间,跳了一会儿,笨拙学习,左边那位矮矮微发福的大叔突然冲她喊话:“小姑娘,你也是外面来玩的吧!”
步都正学着右边一漂亮卓玛的动作,闻言边转身边扭头,艰难交流:“啊?啊对……”
“你要听节奏,听音乐。这样就不会乱了。”
“你的衣服很漂亮呀,跟我们这儿女孩儿过生日穿的似的。”别看大叔皮肤黑黄,年龄大,身体却是灵活得像条泥鳅,简直比藏族姑娘跳得都好看。他一边灵活地左三步,右三步,转个圈,一边满脸快活地跟步都聊天,“但你的脸一看就是外地的小姑娘嘛!你看我们这里的女娃子,就算白一点也干巴巴的嘛……不过在我心底还是我们这儿的姑娘最漂亮!眼睛大!睫毛长!”
“哎,我也觉得。”步都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她动作实在僵硬,正心想着要不干脆退出得了。
“姑娘,你别急。你看我的动作啊,就是这样走。锅庄很简单的!”
步都哭笑不得。
香格里拉的阿克阿妈们,你们都很好,人也很热情。可是一个晚上我是真的学不会啊……
两个人在欢快的人群,咚咚锵锵的bgm里,互相扯着嗓子喊,喊了好几句。
步都快撑不下去了,每次她转身,都绝望地和右边的卓玛面对面。甚至还有几次,险些来了个亲密接触……
“哎!这小伙子不错!厉害!”
“看那个扎西噻……”
突然有人说话,步都和大叔就转头看过去。靠内圈的地方,有个年轻人抬臂下落,长袖甩开,动作和步伐都很从容。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漫不经心地在每个地方都停留一秒,却好像哪个地方都没看。
“哎,不错不错。小姑娘,他跳得就可以,是我们这里很正宗的跳法。锅庄就是这样跳的。你跟着他就行了。”
步都眼皮打架。她怎么可能不知道那是谁。
甩袖子和走步的姿势跟他在庄园很像。
扎西很轻松地踩着调子,渐渐从内圈的人群里落后,落到这边,人们好奇的目光还不少跟着,他低声说:“跟着我。”
四方街带着游客玩的锅庄舞对他这样专门在庄园表演藏戏的人来说,简直太简单不过了。
步都找不到拍子,每次一转身扎西的脸就出现在视线上方,还有一次,她险些亲到对方的下巴。
伴着晚霞,有音乐掩盖所有声音,人们沉浸在舞蹈中,即使临近的人也不一定知道身旁发生什么。
不跟则已,一跟她几乎把锅庄跳成了面对面。每次都能精准无误地和那个说要教她的人在重重人影里对上视线。更糟糕的是锅庄还有抬手上前的动作,步都好几次都眼睁睁看着他直直走上前,与她脸的距离越来越近。
“我们要撞上了!”她忍不住小声提醒,说完自己又觉得尴尬——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她自己。
扎西就道:“我后面还有人。”意思是他也不能后退。
步都心就道,他明明那么熟练,一定有方法巧妙避开。但她没再继续争辩,毕竟是她自己破坏队形,怎么好意思去要求别人。
抬头一看,他的眼睛在晚霞的黄昏里变得模糊,其中反射的光点却像闪烁的星星,抖动一下。
步都避开那双垂下来的视线,这一脚险些绊住另只。
现在别说跳舞了,她连走路都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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