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事成双》
蒋南双偏头看着车窗外往后倒退的街景,心跳得很快。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拐上主路,车内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空调的风声和雨水冲打车身的噼啪声。蒋南双侧过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他的脸上一段一段地掠过,明明灭灭的,把那张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衬得晦暗又神秘。
他偶尔会这样出其不意地来这么一下,让蒋南双有上演偶像剧的错觉,但偏偏他又会像没事人一样。搞得那颗怦怦跳的心,很快又冷却下来。
过了一个路口之后,宋凛忽然开口:“你之前说的那句,是什么意思?”
蒋南双放空的脑子愣了一下。“哪句?”
“‘你想做谁的女婿,恐怕不止我爸一个’。你哪来的结论?”
蒋南双眨了眨眼,回忆了一下自己当时说了什么。哦,她好像确实说了这么一句。当时她站在车外面,风大雨大的,脑子有点乱,顺嘴就溜出来了。
“那是气话。”
“气话也得有出处。”
蒋南双知道,他多少能分辨出一些细微的差别。她要是真的不在意,连问都不会问。
蒋南双叹口气,把脸转回来,搪塞他:“你还真不知道你在外面多受欢迎是吧?”
宋凛没接话,示意她继续说。
“我哥在小区打篮球都有人问他,说‘你妹夫做什么的,家里还有没有兄弟’。”蒋南双掰着手指数,“我妈那边几个阿姨,每次聚餐都要问——南双你老公最近忙不忙啊,家里亲戚有没有合适的年纪差不多的男孩子介绍介绍。就连小乔她妈上次吃饭都跟我说——”
“说什么?”
“说我眼光真好,下手真快。”
宋凛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所以呢。”
蒋南双靠在座椅上,歪着头看他,“所以你这条件,谁见了不想当你老丈人?今天我爸明天张叔后天李伯,你认都认不过来。”
路灯的光滑过他的脸,蒋南双看见他嘴角弯了弯。
“那不是便宜你了?”
“嘁。”蒋南双换了个坐姿,“谁便宜谁还不知道呢,我不说我已经结婚了,别人都以为我刚毕业好不好。”
前方红灯,宋凛停下车来,侧目看她。
蒋南双被他突如其来的打量又盯得有点不好意思,说:“我脸上有东西吗?”
宋凛轻笑一声,听不出是褒是贬,“确实,你这张脸专吸引纯情小男生。”
“什么啊。”蒋南双对他的污蔑表示抗议,又想起管元洲那一part,突然串上了一些碎片。
心里有点不确定,但又隐隐感觉到一点什么。她想问他那天他是不是看见自己和管元洲同撑一把伞了?但如果问出口,势必又要提起那个拥抱……
很快她发现自己露了一个很大的马脚。在乔靖荷家见到宋凛时,是她主动提起梁以桢的事。宋凛对她没前没后的问话毫不意外——那只能说明,医院那天,他明明白白看到她了。
蒋南双思路乱成一团,纠结半天还是决定缄口不言。
车子开了十来分钟,蒋南双问:“那边事情都办好了吗?”
宋凛想了下,反应过来她是问梁家,“差不多了。”
“以桢她还好吗?”作为曾经的同学,蒋南双觉得自己的关心十分合理。只是问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这语气平静得有些刻意。
“不太好。”宋凛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她爸妈早年离婚,她跟的梁老师,父女俩感情一直深厚。梁老师的突然离开,对她打击很大。”
蒋南双轻轻点了点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转圈圈。“你说梁老师是你老师,之前都没听你说过。”
宋凛看了她一眼,“我在溪南读小学,梁老师教了我几年语文,我每年过年都会去看看他,你不知道而已。”
蒋南双“嗯”了一声。她不知道的事情的确很多。宋凛和梁以桢是同学,和梁以桢的爸爸又是师生,多么好的一段缘分,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心。
车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电台里放着一首老歌,女声沙沙的,唱得有点慵懒。
空气湿湿的,蒋南双又感觉自己的头脑混沌了起来。发散的目光落在宋凛随意搭着方向盘的右手上,无名指上的素戒在光影下一闪一闪。
戒圈是铂金的材质,上面只有简单一圈斜细钻。
车子开进江南壹号,宋凛停好车,却没急着下去。
“你的戒指呢。”
蒋南双一愣,“在客卧床头柜里。”
“把戒指戴上,有的没的事会少很多。”
蒋南双反应了一会儿,才想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她不知道他今天为什么突然计较这个,也许是因为在医院门口看见了她,也许是别的什么。
她懒得猜,只是什么叫“有的没的”?
“我上班要配合调试拿工具,戴戒指不方便。”
宋凛说:“又不是让你戴钻戒,你买的这对戒指那么素,能有什么不方便。”
“嫌素你就别戴,省得掉你的身价。”
两人的对戒是蒋南双出钱买的。说起来其实也并不便宜,传统婚嫁珠宝品牌的经典款。只是如果和宋凛送她的那枚鸽子蛋来比,那确实很朴素了。
但就算是这样低调的款式,蒋南双也很少佩戴。她下意识就很抵触这种成双成对有特殊意义的东西,反倒是宋凛从结婚后就一直没摘过。
蒋南双对此表示十分理解。
当初两人结婚,主要原因大概就是宋凛厌倦了没完没了的相亲。那时正是他开拓事业版图最重要的时刻,他没那么多功夫浪费在相亲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上。
更何况那时他又碰上他外公病重,成家这个责任像副卸不了的担子压在他身上,他亟需完成这个任务。
如她当初所想,宋凛在婚恋市场过于火热,选个合适的人当挡箭牌,确实能避免很多麻烦。
她就是那个相对合适的人。
蒋南双当然知道那对花了自己一个月工资的对戒其实压根儿配不上宋凛的身价,她也曾善解人意地对他说,那戒指就是用来过场的,他要是不喜欢,摘了扔一边都是可以的。
宋凛没有那么做,反而一直戴了下来。
出于补偿心理,后来蒋南双攒了一些积蓄,给他买过一个奢牌的单戒。宋凛原本还有点高兴,但得知她只买了一个后,就冷着脸让她去退了,表示他并不是很需要。
那牌子以高冷的调性著称,是无数家境优渥的备婚男女的首选。戒指多数成对出售,很少单卖。蒋南双只有买一只的钱,却还是忍不住多看了柜台里那对样品几眼。
她其实不觉得那设计有多出彩,不过是人们总爱为虚无的品牌溢价买单。柜台销售告诉她可以刷信用卡分期,暗示经济窘迫也可以用未来的钱满足当下的冲动。蒋南双犹豫了下,还是只让她把男戒包了起来。
那枚戒指她最后也没退,把它和宋凛送她的那个鸽子蛋以及自己那枚素圈放在一块,锁在了抽屉的最深处。
自那以后她暗自决定,以后再也不会送他礼物。
两人偶尔会有这样打机锋的对话,由一方没头没脑地提起,然后又轻轻揭过。
不知道宋凛会不会有这样的心态,对于蒋南双而言,大吵大闹是没有必要的,那是真夫妻才会做的事。
严肃的吵闹只会影响两人作为盟友的稳固性,是很愚蠢的行为。
蒋南双自觉地闭紧嘴巴,不再将事态扩大。也希望宋凛不会因她刚才的嘴快而不高兴,她观察了下他的神色。
还好,他解开安全带下车了。
回到屋里已经快九点半。
蒋南双换了鞋,把帆布袋随手搁在玄关柜上,人还没走进客厅,手机就震了一下。工作群里有人@她,问一个老项目的参数确认。项目是去年做的,定稿版本压在她本地电脑里,一时半会儿翻不出来。
“我得开电脑查个东西,可能会忙到很晚。”她朝客厅里说了一句。宋凛也正好有电话进来,站在窗边简练地吩咐着什么。他偏头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
蒋南双走进客卧打开笔电,翻找文件夹的间隙,想起自己刚刚那番话似曾相识,又对着门外说:“这次是真的,你先休息吧,我弄完就睡。”
宋凛那头电话已经挂了,端着水杯从客厅经过,路过客卧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她对着屏幕皱眉的侧脸,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卧室。
蒋南双听见门关上的声音,低头继续翻文件夹。资料存得乱,她对着屏幕看了快一个小时,眼睛酸得不行,眨一下眼皮都觉得干涩发紧。
她放下鼠标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然后起身去翻抽屉找眼药水。她蹲下来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格,眼药水压在几盒感冒药底下,抽出来的同时带出了一个深蓝色绒布的小盒子。
蒋南双手指顿了一下。
她拿着眼药水和那个小盒子回到座椅上,冰凉的液体让眼球立刻舒缓了很多。再睁开眼,蒋南双抽了张纸将多余的液体擦去,停了下,然后伸手打开了那个绒布盒子。一枚素圈戒指卡在凹槽里,铂金的材质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拿起看了看,内圈刻着一行小字——“S&J0521”。宋凛那枚也一样,只是内圈的刻字顺序是“J&S”。
那是品牌推出的免费刻字福利,热情的销售姐姐极力推荐她也刻一个留作纪念。蒋南双拗不过,最终也像其他沉浸在幸福中的新婚夫妻一样,完成了关于这段婚姻的第一个有纪念意义的行为。
宋凛当时看了眼刻字,对她贪小便宜的举动并没有什么不满,平静地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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