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尸横遍野。有南军的、有北平守军的、早已分辨不清，横七竖八堆叠在冻硬的泥地上，遍地甲胄反着惨白的天光。

其中，有一个浑身长毛的生物。

那是一个弓着背的轮廓，佝偻得不像人，四肢的比例也不对。它用一种动物般灵敏的步态，在尸体之间穿行。它在一具仰面朝天的南军士兵身边停下来，蹲下去低下头，肩胛骨耸动着。

它在啃！

万瑛里的耳朵内仿佛听到了那种，在上辈子听到过的，啃食血肉时细密而闷湿的声响。

她盯着它，手指抖得更厉害了。她的嘴唇张了张，想喊人，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东西。是人吗？她没法说服自己那是人。是野兽？但野兽没有那样一双手。

仿佛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它忽然抬起头，朝城墙上望了一眼。很快，它闪电般迅速奔跑远去。

万瑛里没看清它的脸，模模糊糊看见它的脸像一团浅褐色的东西。这种颜色，和她前几日在死者身边，找到的那几簇毛发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

欢呼声还在身后响着。她忽然觉得嗓子眼里堵着一团冰，吐不出，也咽不下。她慢慢把身子缩进城墙垛口的阴影里，蜷着膝盖，把抖个不停的双手压在大腿底下，艰难地喘着气。

"阿狸，我们胜利了！"她的背后响起了郑和兴奋的声音。

过了几息，她都说不出一句话来。郑和担心地走到她的跟前，发现她的脸色惨白，急忙问道："你怎么了？可是生病了？怎么一直在发抖？"

万瑛里咬了咬牙，她听见自己用一种极轻而颤抖的声音问道：“刚刚……你可有看见底下……有一只怪物在……在啃食尸体？”

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好一会，她侧头才发现郑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在她旁边，他用一种尽量平静的语气说：

“我知道你说的那东西，昨天夜里，我好像也看见了。”

"什么？"万瑛里扭头看着他，一脸震惊，"那是什么东西？它们根本就不是人！它们会吃人！"

郑和的语气仍旧平静："看那副样子，想必是附近山林的野人。"

"野人？"

"对，宫里有位老人以前跟我说过。说这些野人生活在深山里，它们长着长长的指甲，会袭击落单的人。还曾经有人听过它们的叫声，竟有几分像人说话，它们不仅吃其它野兽，还会吃人。"

"那官府不管吗？"

"怎么管呢？那山地那么辽阔，树林茂密，它们只要逃回森林里藏着，就很难发现了。我奶奶说过，官府已经派过几拨人去森林里面捕捉这些野人，全部都无功而返。"

此刻万瑛里的思绪回到了自己小时候，记得她的奶奶也曾经跟自己说过。在以前还比较落后的年代，在深山野林，时不时有人遇见这种野人出没，甚至曾有姑娘被掠走了，大着肚子回来，生下满是毛发的孩子。

所以这些野人，是从古到今都有的，不像自己上辈子经历的那场灾难，那些人是突然变异的，跟这些野人不一样。

想到这里，她的心安定了许多。自从看见船上的阿副尸体，她就有个忧虑。是不是因为自己穿越过来，也把那些变异的兽人也带来了。

"你饿不饿，我去你找些热的东西吃。"郑和见她不作声，以为她还在害怕，便岔开了话题。

万瑛里这才清醒过来般，利落地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不了，我想去洗个澡，再好好睡个大觉。"

这一夜，她睡得并不安稳，做了一个穿越后没有再做过的梦，梦里又回到了前世，那个变异人横行的世界。

醒来时，脸颊凉凉的，不知道是害怕还是难过……

***

北平之围解决后，燕王朱棣没有固守北平，而是趁南军溃败之势，率轻骑追击至德州，沿途收降溃兵，扩充实力。很快，河北、山东北部迅速落入朱棣的控制。他打出“清君侧”的旗号，指责朝中齐泰、黄子澄等大臣“惑乱朝纲”，剑锋直指在南京的建文帝。

建文四年六月十三日：燕军攻入南京，宫中起火，建文帝朱允炆下落不明。六月十七日：朱棣在南京奉天殿即皇帝位，次年改元永乐。

这一年，万瑛里跟着大部队去了南京。她好兴奋，因为北平虽然有运河通达，但没有造船厂。而南京有大江，直通大海，她早就听师傅徐守拙说过，南京有全国最大的造船厂龙江船厂。

想必，历史上郑和下西洋的船只就是在这里建造的。

徐守拙被封为船厂的副提举。这天，他带着万瑛里和郑和前去薛提举那里报道。

薛提举人在中年，身体有些肥胖，他坐在正位上，先是噙了一口茶，然后笑眯眯地看着徐守拙他们，不咸不淡地说道：

"听闻徐副提举是燕王直接任命的，本官没有出门远迎，是失礼了，请坐。"

万瑛里暗自翻了个白眼，这人好大的官威，嘴上说失礼，身子却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显然是想给徐守拙一个下马威，也想告诉徐守拙，哪怕他是燕王直接指派的，在他这里也算不得什么。

的确，朱棣刚刚登基，朝中老旧势力互相暗斗，谁也不想把自己原来的那份蛋糕分出去。

"呵呵，谢谢薛提举了。"一向耿直的徐守拙倒没什么反应，坐到了薛提举的侧下位。

万瑛里和郑和麻溜跟着过去，站在他的背后，像金童玉女。

片刻后，薛提举又道："须知徐副提举一直身在北平内陆地，估计对我们这边的造船技艺不甚熟悉。等稍后，我派一位有经验的下属，领徐副提举到船厂各处看看。"

"那就谢谢薛提举安排了。"徐守拙马上站起身子，躬身抱拳答谢。

薛提举见他态度不错，脸上笑呵呵的，"不用客气，这是我该尽的义务。只是我手头上还有其他要事，便不能陪徐副提举多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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