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相他佛口蛇心》
袁氏主院的百年古槐参天蔽日,阴凉的空气透着丝丝冷清,是加官进爵的好寓意。
府邸偏院,临近西跨院,竹林坚韧茂盛向阳生长,底部还有被砍掉的新生根基。
“混账东西!”
袁奉民身着锦缎玉稠,指着跪在石板的一排幕僚怒斥,两颗眼珠子恨不得掉出来。
“谁准你与郑家来往?谁准你去给他九十岁老母贺寿!通州离长安十万八千里远。你当真是费尽心机!”
幕僚哆哆嗦嗦垂着头,肥硕的嘴唇都忍不住颤抖,“老爷…是那郑氏几次三番拉拢于我。他、他威胁我啊!”
袁奉民闻言咧嘴一笑,阴森森露出牙齿:“威胁你?怎得,是我袁府容不下你,还是我袁氏无威?叫你连通报的嘴都不敢张!”
管家快步行进,弯腰汇报:“老爷。二爷儿还留在宫城回不来,说是请您与二公子自行处置。”
幽深的游廊响起来人的踏步声,平稳而缓慢,如清风徐来。
袁莲穿梭在乌檐红瓦的长庭间,垂眸不语,还装着昨日的吻。
好香。好甜。
好柔软,好温暖。
“公子。”
迎面的侍从揖礼请示,将他带到剑拔弩张的偏院,压抑的气息似鬼怪攀在背上。
“父亲。”
袁奉民抬眼,鼻子发出不屑的冷哼,嘴角对称的弧纹更显戾气。
“吃里扒外的家伙,即便行极刑曝尸也绰绰有余!”
袁莲的腰还未直起,闻言淡淡微笑,温润有礼。
“父亲切莫因此等猪狗杂碎气伤身体,得不偿失。您若想泄气,随意处置便是。”
袁奉民远远睇来,负手踱步,捻摩胡须沉吟。
“不愧是我们子晋。为父问你,小时是教你如何处置?”
他目光深邃难以见底,闪烁着精明的揣测,似乎十分想扒开这层体面的皮囊瞧瞧内里的肮脏。
“回父亲。您教导孩儿绝不能心慈手软。此人竟敢背信弃义,孩儿自当严惩。”
“严惩?你如何严惩?这些幕僚吃着袁家的饭,享袁氏的俸禄。在外兴风作浪也就罢了,竟敢生出二心?”
袁奉民漫步到跪地垂首的幕僚身前,用绣锦鞋尖狠狠碾磨小指,旋即偏院传出一阵心麻的呜咽。
“还说什么?说这金院银院,比不得东面朝阳的丞相府,当初就该跟在你二叔门下,宁做端夜壶痰盂的小卒。丞相府啊,台阶都是镶金汉玉描金边的,半个天子处,是不是?”
幕僚闻言大惊失色,汗如雨下。
“老爷…老爷我不是…都是府里贱婢贱奴们传的…都是他们嚼的舌根!”
“你给我住嘴!”
袁奉民满脸涨红,一脚踹在幕僚心窝,听“哎呦”一声。
“你算个什么东西!就是袁氏槐树下安窝的蚂蚁都比你有眼色!瞧瞧你这幅样子,寒酸臭气低微下等,出生便要受尽苦楚颠沛流离!”
他话罢不解气,又派侍从去取物件。
“父亲。他既已生出异心,便就留他不得。孩儿愿替父亲以儆效尤。”
袁奉民没有作声,那幕僚被吓得双腿发软,裤.裆隐约有湿意渗透,散发阵阵腥臊的恶臭。
“子晋从来热衷于此等琐事…倒叫家里省去不少麻烦。”
他回过神,饶有趣味盯着袁莲那副菩萨低眉的脸面,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拍拍他肩膀。
“今日杀一个,明日杀一个,来日尽可杀。子晋,你也不要戾气太重了。”
袁奉民留下大笑离开偏院,心腹的侍从赶回,将佩剑奉上。
“公子!公子手下留情啊!我们有冤!我们有冤!”
袁莲着手接过佩剑轻轻颔首,扫视过一排尚有喘息的活墓碑。
“…什么冤,什么屈?”
他缓缓抽出剑刃,寒铁擦过剑鞘发出刺耳悠长的龙吟,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公子,我们真的知错了…”
偏院的石板还有人为洗刷过的痕迹,不出片刻,血再次涌进刁钻的缝隙里。
利剑如闪电划过幕僚脖颈,干脆利落,悄无声息。他面无表情看着幕僚倒下,沉闷的声响像晨昏修砍的竹节倒下。
“郑氏,是如何威胁你们的?”
接着,他将利剑沾染的血迹平蹭在幕僚衣物上,随意擦拭。那股异常的寒冷透过单薄意料,意外的像块磨刀石。
“郑氏派人提前买通了厢管和护卫…那鸟儿就一只一只落到窗框啄窗户纸。信里说刑部余位空悬…金银…”
“孙随侍。”袁莲收剑入鞘,环顾四周,“回去告知父亲,孩儿定紧遵教诲,日后谨慎用人。”
他懒得再听陈词滥调,左右不过升官发财娶老婆。
“是,二公子。”
孙随侍笑笑,弯腰送袁莲离去,临跨门槛,余下的幕僚旧部纷纷哭爹喊娘跪着蹭过来:
“公子!公子不要杀我们啊,我们真的知错了,以后定好好为袁氏效力!”
袁莲略微侧头,像是择人而噬的猛兽,嘴角仍挂着一往如常的浅笑,却比愤怒更骇。
“公子,剩下如何处置?”
静待已久的侍卫低声问询,小心翼翼扫视袁莲衣摆的血斑,淋漓尽致。
本有侍卫,还要喊他来做这件事。
袁莲揩去脸颊血渍,觉得腌脏无比,腥臭难闻。实在比不得她的指尖血。
“不必再脏了我的手,处理的干净些。”
…
明心堂松木屏风,满室萦绕潺潺流烟,拂过细腻的肌肤。
“呼……”
何悻蛇按住额角叹息,肘根倚在浴盆边缘,锁骨隐约浸在波荡的水里。
“小姐,闷不闷?要不要开条窗缝透透气?过会就关。”
氤氲的水雾朦胧,还能看见烛光周围四散的颗粒,“不用。杏桃,厨房好了没?”
“没呢小姐。待会夫人派人来递话。”
她转而缩回浴桶,连嘴唇都染上檀香白矾的气味。
唇上的胭脂早就洗掉了。
但好像还残留着那股沉檀雪的旖旎。
她伸出修长的手臂,热水混着草药脱落,顺着纹理一点点流回水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分明是冤家路窄的死对头,肩上还背负着整个朝野的纷争和目光。
她记忆被拉回到襄城的梦魇。
每每醒来大汗淋漓,诡谲又莫测,是场邪魔般的春.梦。
“小姐!主院派人来递话。细姑姑说可以用膳了!”
何悻蛇赤脚踩在地板,不出片刻,推开房门整理衣襟。
“今个晚膳怎这样晚?”
杏桃急哄哄挑起灯笼,走在最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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