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季怀推门而出，夜风一吹，额角的薄汗瞬间凉透。

他抬眼望向暗卫隐没的方向，手腕一翻，一锭银子破空而出，精准地落向廊柱后的阴影里。

林五眼疾手快，从暗处闪出，稳稳接住，掂了掂，眉开眼笑：“谢主子赏！”

谢季怀没说话，只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转身回屋。方才那一瞬的杀意与冲动，被夜风一吹，竟奇异地化作了餍足后的慵懒。他莫名心情很好。

他走后，林五揣着银子，哼着小曲往回走，半路却撞上了越见尘。

越见尘抱着手臂，斜倚在回廊边，月光照着他半边脸，似笑非笑：“哟，捡着金子了？乐成这样。”

林五嘿嘿一笑，把银子塞进怀里：“越先生，你是不知道，主子今儿个……啧啧。”

越见尘挑眉：“怎么？又憋出什么新花样了？”

林五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感慨：“还不是因为沈医士。从前主子虽说划清界限的话，可我跟着他这么多年，从未见他对谁这般上心。今儿个为了沈医士，竟连轻功都使上了，还……还差点跟人动起手来。”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脖子一凉：“若换做是我间接害了刘婶……我都不敢想主子会如何。”

越见尘沉默片刻，轻叹一声：“所以她才更危险。是药，也是毒。”

林五听懂了，且深以为然。

有刘嫂的事在前，沈月白便摘不掉这嫌疑，更无法真正让大家掏心掏肺。

次日清晨，伴着鸟鸣声，沈月白迷迷糊糊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帐顶。她猛地坐起身，低头一看——自己竟穿着一件干净的藕荷色绫罗中衣，软缎薄被盖至胸口。

她赶忙掀被下床，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三步并作两步扑向桌案旁的包裹。抖开一看，里衣、外裙、帕子、药瓶……一样不少，连那张八百两的银票都还好好压在夹层里。

沈月白长舒一口气，可下一瞬，眉头又拧紧了。

自己为何会换了衣裳？她拼命回想，脑子里却像塞了一团浆糊。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与霍骁在荷风亭喝酒，那果酒甜得过分，后劲却大得吓人……再往后，便是一片空白。

她猛地抬头，看向衣架。昨日那件被池水浸透的衣裙果然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这件干净的中衣。可她自己的小衣呢？她明明记得昨日穿的是那套月白色绣兰草的……

目光扫过屋内，忽然定住了。

枕边，整整齐齐叠着一件藕色小衣，针脚细密，料子轻薄，正是她昨日贴身穿的那件。

可这叠放的方式不对。沈月白是暗卫出身，贴身衣物从不假手于人，叠放也有自己固定的习惯，从不对折，而是卷成筒状塞在包裹最底层。可眼前这件，分明是被展开、抚平、对折，再对折，叠得方方正正，像极了……初学时笨拙的自己。

她耳根一热，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昨夜模糊的片段——温热的水，有力的臂膀，还有那股熟悉的幽香……

“不可能。”沈月白咬了咬唇，把那件藕色小衣攥在手里，指尖微微发抖。

她记得自己昨夜分明是在树上，后来……后来好像有人上来了，再后来便是落水，再再后来……

脑子里一阵刺痛，像是有什么画面要破土而出，却被一层浓雾死死压住。

“定然是霍骁。”她喃喃自语，把小衣往包裹里一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除了霍骁还能有谁？那厮武功高强，又对她存了不该存的心思，昨夜她醉得不省人事，他趁机……

沈月白越想越气，饭也顾不上吃，胡乱拢了拢头发，提着裙摆便往外冲。

行宫西侧院落，霍骁居所。

沈月白一路疾走，远远看见霍骁院门前立着两名侍卫。她深吸一口气，正要上前，却听院中传来一声熟悉的冷哼——

“沈医士专门来找霍将军的？”

那声音低沉威严，像一把钝刀，缓缓刮过人的耳膜。

沈月白浑身一僵，脚步生生顿住。这声音她太熟了，在御书房当值的那些年，这声音笼罩着她，压迫着她，让她在每一次暗桩任务中都如履薄冰。

她缓缓抬头，透过半开的院门，看见廊下负手而立的明黄身影。

谢季渊。

暴君一身常服，腰束玉带，身形挺拔如松，肩宽腰窄，虽已至中年，却无半分发福之态。他生得剑眉入鬓，凤目深邃，鼻梁高挺如峰，唇薄而色淡，下颌线条凌厉如刀削。此刻他微微侧身，目光越过院门，直直落在她身上，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审视，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兴味。

沈月白脑子“嗡”的一声，所有血液瞬间涌上头顶。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臣女参见陛下。”

谢季渊缓步走出院门，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沈医士，大清早的，这是要找谁？”

沈月白垂着头，心跳如擂鼓。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实质一般刮过她的发顶、她的肩、她的脊背，最后定在她微微发抖的指尖上。

“臣女……臣女听闻霍将军昨夜护送臣女回房，特来道谢。”她声音发紧，却竭力维持着平稳。

“哦？”谢季渊轻笑一声，“霍骁昨夜可没来过你房里。”

沈月白猛地抬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

“是朕送你回去的。”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得沈月白魂飞魄散。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不是霍骁？是……是皇上？

谢季渊看着她煞白的脸，眼底笑意更深，俯身，伸手捏住她下巴，将她脸抬起来：“怎么？沈医士这副表情，是失望，还是……惊喜？”

他的指尖微凉，带着龙涎香的气息，抵在她下颌上，像一把随时会收紧的钳子。

沈月白被迫仰头看他，水灵灵的眼里满是惊惶，却还强撑着镇定：“陛下……臣女愚钝，不记得昨夜之事。若有冒犯之处，还请陛下恕罪。”

“不记得？”谢季渊松开手，直起身，负手而立，“那朕便帮你回忆回忆。”

他转身往院内走，声音淡淡传来：“进来吧。既然来了，总不能让你白跑一趟。”

沈月白跪在原地，进退两难。进，是龙潭虎穴；不进，是抗旨不遵。她咬了咬牙，爬起来，低着头跟了进去。

屋内陈设简雅，一应器物皆透着帝王的考究。谢季渊在书案后坐下，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头也不抬道：“过来，替朕研磨。”

沈月白依言上前，跪坐在案侧，双手捧起墨锭，缓缓研磨。墨香混着龙涎香，在空气中交织，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谢季渊落笔如飞，笔锋遒劲，墨色浓淡相宜。不过片刻，一幅江山图便初见雏形——层峦叠嶂，江河奔流，气势磅礴。

沈月白一边研磨，一边忍不住偷眼看去。凭良心说，暴君的画自带帝王风骨，有胸怀天下的格局。那笔下的山不是山，是万里河山；那笔下的水不是水，是千秋社稷。每一笔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一划都藏着吞吐天地的野心。

谢季渊抬眸，撞上她专注的目光，唇角微弯：“沈医士对画也有讲究？”

沈月白连忙垂眼：“臣女粗鄙，可也还有基本的美丑。”

谢季渊被她取悦了，低笑一声，笔锋一转，在画角添了一株寒梅：“粗鄙？朕看你倒是粗中有细。”

他放下笔，靠向椅背，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沈医士，你在暗卫营都做些什么？朕怎么从未见过你。”

沈月白指尖一颤，墨锭险些滑脱。她稳住心神，声音恭谨：“臣女替陛下分忧。”

“分忧？”谢季渊眯起眼，“忠诚可嘉。只是毫无诚意。朕不喜欢听这套。”

沈月白咬了咬唇，没吭声。

“沈医士，”谢季渊忽然倾身，声音压低了，“你觉得世人会如何评价朕？说朕暴君，说朕毫无同胞情谊？”

沈月白心里连连赞同，面上却“扑通”又跪了下去：“臣女绝无此意。不敢。”

“不敢？”谢季渊轻笑，“暗卫营里有胆小之人？”

沈月白抬头看他，水眸里映着烛光，盈盈似要滴出水来：“胆大是对着外人。在陛下面前，臣女不敢造次。”

谢季渊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他缓缓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梅，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前朝内忧外患，朕如何能不防？若那些死之人当真无愧天下——”

“皇上英明神武。”沈月白适时接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听清。

谢季渊回过头，目光如炬：“朕既神武，沈医士——”

沈月白一颗心砰砰跳着，不是喜欢，是纯粹的恐惧。任谁被这般撩拨也静不下来。她仔细回想，御书房里，暴君除了手段狠厉、给暗卫营下毒外，倒算得上不错的帝王。至少他勤政，至少他护国，至少他……

可她不喜欢这般强硬的。比起皇上，凌王那样的病美人更让人怜惜。至少谢季怀的温柔是裹着蜜的刀，而这暴君的温柔，是淬了毒的剑。

“你觉得，”谢季渊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若有朝一日，朕命你去杀凌王，你可下得去手？”

沈月白浑身一僵。

职责所在。臣女只不过是陛下手中的刀。

这句话她该说的。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怎么也吐不出来。

谢季渊走回她面前，俯身，伸手捏住她下巴，指腹缓缓摩挲着她的唇：“怎么？说不出口？”

他的指尖带着薄茧，粗糙又温热，蹭过她唇瓣时，沈月白忍不住颤了一下。

“陛下……”她声音发颤，“臣女听命便是。”

谢季渊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松开手，直起身，像是对她失了兴趣：“起来吧。今日就到这儿。”

沈月白如蒙大赦，爬起来，垂首退到门边。

“沈医士。”谢季渊忽然又叫住她。

“臣女在。”

“朕的解药，你可想好了？”他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喜怒。

沈月白攥紧了袖中的手，低声道：“臣女……再想想。”

“朕给你三日。”谢季渊挥了挥手，“退下吧。”

沈月白退出院门时，腿都是软的。她扶着廊柱缓了许久，才勉强站稳。

刚走出几步，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医士留步。”

沈月白回头，看见林五快步走来，神色间带着几分急切。

“沈医士，王爷请您过去一趟。”林五压低声音，“王爷今早起来便不大舒坦，越先生又不在，王爷说……只信您。”

沈月白心头一跳。谢季怀找她？昨夜……

她跟着林五穿过几道回廊，远远看见谢季怀的居所。院门半掩，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低沉的交谈声。

林五在门前停下，冲她使了个眼色：“沈医士，您自己进去吧。主子今早脾气不大好。”

沈月白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院内静悄悄的，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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