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醉不知归路》
三皇子那句把人叫起来,一路从府门传进内院。
安远侯府顿时忙了起来,有人跑去带路,有人去暖茶,还有个小厮抱着外袍一路小跑,刚拐过回廊,差点和迎面出来的人撞个满怀。
“爷!”小厮一个急停。
易归路从内室里出来,脚步不快,像是真叫人从睡梦里硬薅起来的。
领口松着,腰带系得歪了半寸,发髻也散了一缕,垂在颈侧。酒气倒是真的,昨夜那坛梅雪酒沾在衣袖上,过了一宿仍没散干净。
再配上那副没睡醒的神情,任谁看了,都挑不出半点不对。
他身后还跟着一位貌美的男子,穿着比往常更招摇,绛红长袍外罩着一层轻纱,鬓边的珠翠还没卸干净,走动时晃出细碎的光,手里还拿着根没来得及收的玉簪,怎么看都像是被人搅了好梦,仓促从暖阁里跟出来的。
守夜的小厮只看了一眼,便立刻低下头:不该看的别看。侯府这点规矩,他还是懂的。
正院花厅里,易承泰已经耐着性子喝完了第二盏茶。
他本来心情极好,好到从官驿一路过来,连沿途结了冰的路都觉得顺眼。
昨夜官仓那桩事,眼看着就要翻成一场祸,最后硬是被他兜了回来,封仓改彻查,粮不耽误,人也扣住了,连那几个原本支支吾吾的仓吏都没放出去。
最要紧的是,从今往后,京里再没人能说他是来江南游山玩水的。
这口气他憋了半晚上,不找个人说说,实在难受。
可他左等右等,等来的就是这么一个东西。
易承泰看着从门外晃进来的易归路,脸上的春风得意肉眼可见地淡了一半,再看他身后那位,剩下的一半也消失殆尽。
这位他也认得,陆清晏,应该算是易归路身边最得宠的美人,每次来这人府上,都是他陪在易归路身旁。
安远侯好男风的名声传遍天下,十桩荒唐事里,得有八桩带着这个人的名字,京里茶楼说得难听,道侯爷一掷千金,就为博这张脸一笑。
易承泰见过陆清晏几次,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张脸果然是好颜色,可越是好颜色,他瞧着越堵。
他开口就没什么好气:“江南都灾成这样了,堂兄倒会享福。”
易归路打了个哈欠,往主位上一歪:“嗯。”
“本王一路过来,城南粥棚还亮着火,城外官仓闹了一宿,你倒好,这个时辰还从温柔乡里爬不出来。”
“嗯。”
易承泰额角跳了跳:“你除了嗯,还会什么?”
易归路终于抬眼看他,像是认真思考了一番,然后转头问陆清晏:“宵夜可还温着?”
易承泰:“……”
陆清晏没忍住,唇角弯了一下:“爷不是说夜里不吃甜的吗?”
“今日想吃。”
“那便让厨房再热一回。”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旁若无人,易承泰握着茶盏,深吸了一口气:好歹是皇叔留下来的独苗,再废,也是自己堂兄。
况且,他今晚是来显摆,不是来打人的。想到这里,易承泰硬把那股火压了下去,冷着脸道:“本王昨夜查了官仓。”
易归路懒懒靠着椅背不接话。
易承泰自顾往下说。
“账烂得一塌糊涂。”
“仓里实际粮数,跟册上差了三成不止,过手的仓吏口供还对不上。”
“本王原本要封仓。”
“后来改了主意。”
他说到这里,语气中的那点得意终于藏不住了:“仓不能封,人能封,粮照出,账照查,一笔一笔往下对,总能把那几只手揪出来。”
易归路终于掀了掀眼皮:“不错。”
易承泰猛地坐直了,这还是他今夜进门以后,第一次从这个废物嘴里听见句像样的话。
他一下来了精神:“你也觉得不错?”
易归路笑得不可思议:“我说茶不错。”
易承泰:“……”
陆清晏低头给自己斟茶,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这一下,正好被易承泰看见了:“你笑什么?”
陆清晏立刻抬眸:“殿下误会,我只是觉得爷今日难得夸一次茶,实在稀奇。”
易承泰冷笑:“他若肯把喝酒看美人的心思分一半去做正事,才真稀奇。”
易归路懒得理他,易承泰却越说越来劲。
昨夜官仓如何乱,仓吏如何推诿,下面的人又如何等着他签封仓文书,他一桩一桩讲下来,越讲越顺,连坐姿都不知不觉端正了。
“明日本王就让他们一仓一仓地开。”
“水路的账对船,陆路的账对车,□□、脚钱、押运名册,全都给我翻出来,哪个敢再拿月下仙劫粮糊弄,一并押了。”
易归路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听到这里时,指尖在盏边停了两次。
易承泰注意不到这些,他只觉得自己这个堂兄实在浪费皇叔的血脉。
他越看越气,哼了声道:“可惜了。”
易归路抬眼:“可惜什么?”
易承泰看着他这副衣衫不整的样子,接着冷哼:“可惜皇叔一世英名,留下这么点血,全叫你糟蹋在酒色上了。”
这话若落在别人身上,早该变脸了,可易归路听习惯了,连眼皮都懒得翻一下:“说完了?”
易承泰一噎:“还没。”
易归路做了个请的手势:“那接着说。”语气敷衍得像在听戏。
易承泰气得牙痒,偏偏真又接着说了下去,陆清晏从旁边看着,差点笑出声。
这两兄弟也是奇怪,一个嘴里没一句好话,一个明明嫌烦,却还坐在这里听。
等易承泰终于把昨夜的差事讲完,一盏茶都凉透了。
陆清晏这才执壶过来:“殿下说了这么久,润润嗓子。”他替易承泰斟了一盏茶,动作很轻。
易承泰原本没想喝,可陆清晏已经把茶推到他面前,笑吟吟道:“殿下这差事,确实办得漂亮。”
易承泰脸色总算好看了点,至少这府里还有一个识货的。
“只是……”陆清晏尾音一转,易承泰抬眼。
他像是随口一提:“那仓里的账,怎么偏赶在殿下来的时候,烂成那个样子?”
易承泰端茶的手停住,陆清晏还在笑:“早一日晚一日,都没烂到殿下眼前,偏偏您刚到江南,账便翻出来了,仓吏也正好说不清。”
他说完,又替自己倒了半盏茶,语气软得很:“当然,我不懂朝堂上的事,就是听殿下方才说得热闹,随口一问。”
易承泰没说话,茶盏还停在手里,方才一路压着的那点得意,像被人从中间戳破一个眼儿:确实,账烂得太巧。
巧到像是专门等着他来,封仓文书也来得太快,人等着,墨磨着,连罪名都像提前想好了。
他皱着眉,后背慢慢沁出一点凉,这下真是一口茶也喝不进去了。
陆清晏看见了,没再往下说,点到这里就够了,再多,就不像一个聪明美人该说的话了。
易承泰刚要开口,易归路已经懒洋洋打断:“所以,三弟这是上我这儿显摆来了?”
易承泰回过神,脸色一沉:“谁显摆!”
易归路把玩着茶盏,依旧眼皮都懒得抬:“大清早的,把人从床上叫起来,就为了告诉我你查了几本烂账?”
“你……”
“要我说,操这么多心做什么。”
易归路往后一靠,语气懒散得近乎讨打:“朝堂上的账,自有人算,今日这个亏三成,明日那个少两仓,你我一盏茶一盏茶熬着,熬到头发白了,仓里的米还能自己长回来不成?”
易承泰盯着他,易归路还在往下说:“回去寻两个美人抱着,喝酒,听曲,进温柔乡睡上一觉多好。”
见他这堂弟不说话,易归路抬眸朝易承泰笑了笑:“三弟何必想不开。”
易承泰额角那根筋彻底绷断了,他猛地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烂泥扶不上墙!”
易归路继续懒洋洋地嗯了一声:“三弟说得对。”
易承泰指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最后一甩袖:“懒得管你!”
易归路靠在椅背上:“慢走。”
“谁要你送!”
“没打算送。”
易承泰脚步一顿,转身瞪了他一眼,易归路已经低头去问陆清晏要不要再睡一会儿了。
这一眼更气了,易承泰走得比来时快了一倍。到了廊下,风从檐外卷进来,倒把方才那股火吹散了些。
陆清晏知道这位殿下瞧不上自己,但还是跟出来替他掀帘:“殿下慢些,地上滑。”
易承泰冷着脸:“你倒比有的人懂事。”
陆清晏笑:“侯爷那性子,殿下又不是头一日知道。”
易承泰哼了一声,他脚刚要迈出去,陆清晏忽然像想起什么,随口道:“殿下若真为粮务犯难,怎么不去问问那位粮商顾九?”
易承泰脚步一停:“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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